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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两个人的回南天

回南天1

他们租的房子在荔湾区,老骑楼,二楼,阳台对着一棵榕树。

搬家那天是三月,回南天刚结束,墙壁还在渗水。陆岸站在阳台上抽烟——他已经戒烟十年,但搬家让他焦虑,又捡了回来。沈潮生从纸箱里抬起头,说:"阳台门关上,湿气进来。"

"通风。"

"通风还是抽烟?"

陆岸把烟掐了,但没关门。他看着那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像某种时间的计量单位。

"沈潮生,"他说,"我们这样算同居吗?"

沈潮生正在拆一个标着"易碎"的箱子,里面是陆岸的奖杯,体育大学的,健身比赛的,各种镶着金边的塑料和玻璃。他听见问题,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

"算。"他说。

"算什么?"

"算同居。"

"不是算……"陆岸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我是问,我们这样算什么关系?"

沈潮生终于抬起头。陆岸三十六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里有一两根白的,像墙壁渗水留下的痕迹。但他站在光里,和十七岁那年一样,眉骨很高,眼睛半眯着,像某种警觉的猫科动物。

"你觉得呢?"沈潮生问。

"我觉得,"陆岸说,"我觉得我们是两个病人。你失眠,我头痛,你撕日记,我换号码,你等墙干了说话,我等墙湿了才承认。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了,但没人知道我们算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沈潮生把奖杯一个个摆到书架上,最高的那层,需要踮脚。陆岸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最大的奖杯,帮他放上去。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像初三那年递纸巾,像高二那年试体温,像所有他们靠近又退缩的时刻——但现在没有退缩了。

"我知道我们算什么,"沈潮生说,"算迟到的人。"

陆岸看着他。

"迟到了十九年,"沈潮生说,"但终于赶到了。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陆岸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奖杯,看着那些他以为代表荣耀、其实只代表孤独的塑料和玻璃。然后他转过身,抱住沈潮生,像抱住某种易碎的东西,像抱住十七年的年轮,像抱住所有他以为已经失去、其实一直潮湿地、隐秘地、顽强地存在着的时光。

"迟到的人,"他说,"是不是应该补票?"

"补什么票?"

"见父母的票,"陆岸说,"旅游的票,一起过日子的票。所有我们应该在二十岁就做的事,现在补做。"

沈潮生把脸埋在他肩上。陆岸的毛衣有樟脑味,是家里衣柜会有的那种味道,和十七岁那年一样。他想起高二那年的冬天,陆岸站在他家里,说"墙里面其实一直是湿的"。那时候他们十八岁,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些话可以等到墙干了再说。

现在墙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们终于学会在潮湿的时候说话。

"先补哪张?"他问。

陆岸想了想,说:"先补见父母的。我妈……她一直想见你。"

陆岸的母亲住在番禺,一栋自建房,三层,院子里种着一棵杨桃树。

沈潮生买了水果,杨桃、番石榴、龙眼,都是当季的东西。陆岸说不用买,他妈什么都不缺,但沈潮生坚持。他在水果店挑了很久,问老板哪个甜,哪个熟,像在做某种手术前的准备,像在面对某种无法预测的风险。

"你紧张?"陆岸在公交车上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沈潮生把手插进口袋。确实出汗了,像初三那年第一次和陆岸说话,像高二那年发烧,像所有和陆岸有关的时刻。他三十六岁了,是外科副主任,每天在手术台前站六个小时,手从来不会抖。但现在,去见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他手心出汗了。

"她知道我吗?"他问。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医生,"陆岸说,"知道你给我做手术,知道我现在住在你那里。"他顿了顿,"知道我喜欢过你,十九年。"

沈潮生转过头,看着窗外。广州的春天,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摇晃,像某种倒流的时光,像某种逆向的河。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去年去世,肺癌,最后三个月他每天都在医院,但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失眠,为什么撕日记,为什么两次恋爱都叫错同一个名字。

"我妈不知道,"他说,"她走了,去年。"

陆岸握住他的手。公交车上很挤,他们的手藏在两个人身体之间,像某种秘密,像某种只有他们能读懂的、潮湿的语言。

"我爸也不知道,"陆岸说,"他走得早,我十二岁。如果他在,可能会打死我。我妈……她只会哭。但她想见你,她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我记了十九年。"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车,走进巷子,走进那栋自建房。杨桃树的花落了,铺在地上,像一层淡绿色的雪。陆岸的母亲站在门口,七十岁,头发全白,腰很直,眼睛和陆岸一样,半眯着,像某种警觉的猫科动物。

"沈医生,"她说,没有叫"潮生",保持了某种距离,某种礼貌的审视,"进来坐,茶泡好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陆岸的母亲做了五菜一汤,都是广州家常菜:蒸排骨、白灼菜心、番茄炒蛋、煎酿三宝、陈皮红豆沙。她不停地给沈潮生夹菜,但话很少,问的都是"工作忙不忙""住得习不习惯""潮生是广州人吗"——像面试,像调查,像某种缓慢的、潮湿的、无法回避的确认。

吃到一半,陆岸去上厕所。厨房和餐厅隔着一道门,沈潮生听见水声,然后听见陆岸母亲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某种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独白。

"他小时候,"她说,"每年回南天都生病。说墙壁渗水,睡不着,要搬去客厅睡。我以为他矫情,后来才知道,他是想一个人待着。想事情。"

沈潮生放下筷子。

"他十二岁,他爸走了,"她说,"他不哭,只是每年回南天都生病。我以为他忘了,二十岁那年,他突然好了,说北京没有回南天。他去了北京,八年,回来过一次,结婚,又走了。然后再回来,就是今年,带着你。"

她给沈潮生盛了一碗红豆沙,陈皮的味道很浓,像某种古老的药方,像某种时间的腌制。

"沈医生,"她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问,他也不说。但我知道,今年回南天,他没有生病。他说,潮生会贴报纸,潮生知道墙里面一直是湿的。"

沈潮生看着那碗红豆沙,看着那些煮烂的红豆,像看着某种剖开的、柔软的、无法隐藏的心脏。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最后三个月,他每天都在,但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失眠。她走了,他整理遗物,在她的衣柜里发现一沓信,是他大学时写的,没寄出,收信人是"陆岸"。

她知道了。她一直知道。但她没说,像陆岸的母亲现在没说,像所有母亲面对孩子时的那种沉默——不是不理解,是不敢理解,是害怕理解之后,要承担的太多。

"阿姨,"他说,"我会贴报纸。每年回南天,我都贴。"

陆岸的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像陆岸,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在测试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

"潮生,"她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父母呢?"

"母亲走了,去年。父亲……不知道。我们不太说话。"

"他知道吗?"

"不知道。"

"要告诉他吗?"

沈潮生摇头。他想起父亲,七十岁,住在从化,每月通一次电话,每次三分钟,关于天气和血压。他想象不出怎么开口,想象不出父亲的脸,想象不出任何一种"知道"之后的反应。

"那就不说,"陆岸的母亲说,"有些墙,不用每个人都去碰。你们自己知道湿了,就行。"

陆岸从厕所出来,看见他们对着两碗红豆沙,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坐下,看看母亲,看看沈潮生,像某种警觉的动物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说什么呢?"他问。

"说回南天,"他母亲说,"说贴报纸。"

陆岸看着沈潮生,眼睛里有疑问。沈潮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像某种秘密的确认,像某种只有他们能读懂的、潮湿的语言。

那顿饭之后,陆岸的母亲开始叫他"潮生",不是"沈医生"。她开始打电话来,问他们回不回家吃饭,问回南天墙还渗不渗水,问那棵芒果树结果了没有——像某种缓慢的、迟到的、终于抵达的接纳。

从番禺回来的公交车上,陆岸靠着沈潮生的肩膀睡着了。

沈潮生看着窗外,看着榕树的气根在暮色中摇晃,看着广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沓信,想起自己从未寄出的告白,想起那些撕掉的日记本和过期的橘子糖。

他想起陆岸的母亲说"有些墙,不用每个人都去碰"。

但她也说"你们自己知道湿了,就行"。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陆岸醒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潮生,眼睛里有睡意,有依赖,有某种和十七岁那年一样、又完全不同的东西。

"到了叫我,"他说,又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

"好。"

"沈潮生。"

"嗯?"

"我妈喜欢你。"

"她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不知道,"陆岸说,声音已经含混,像梦话,"但她喜欢你。这就够了。"

沈潮生看着他的睡脸,看着那张被时间雕刻过的、依然潮湿的、依然活着的脸。他想起他们错过的十九年,想起那些应该一起做的事——见父母,旅游,吵架,和解,一起贴报纸,一起在回南天失眠。

现在他们开始补票了。迟到的人,终于开始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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