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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朝会

凤起北辰

无意中往桌上瞥了一眼,那只精巧的四时花信漏上已指到了子时,邑轻尘神色微变,道:“殿下快安歇,莫误了明日朝会。”倘若是小朝会倒也罢了,大凤朝惯例,太子隔日一朝,翌日是常朝,仍须往垂拱殿去,太子无故迟到,朝堂内外难免非议。

“一起。”御北辰伸手挽他,“别打坐了,你今晚也累坏了,是我不好。”

邑轻尘被鲠得硬生生咽了口气,脸色沉了一沉。

“不是……”御北辰知道自己又惹到他了。

“殿下还是不解释的好。”邑轻尘面无表情地道。

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跟在御北辰身后入内,也不用她开口,直接躲到里侧,往被底一缩,翻身向里合了眼装睡。

被褥都是新换的,他去沐浴时必是有人来过了,那些东西……邑轻尘一时只觉难堪到不想见人。

“轻尘。”御北辰轻轻推了推他。

邑轻尘不应。

“轻尘,和你说正经事。”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御北辰字斟句酌。

“什么?”邑轻尘转过身来。

“明日朝中或有一场风波,是冲着孤的东宫来的。无论你听到什么,都只当清风过耳。你安心在此,散朝后我回来接你进宫。”

“进宫?”邑轻尘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可是有事要办?与柳氏可有关系?”

“带你去见母亲。”御北辰含笑搂他入怀。

“我都不做少监了,面圣做什么?”邑轻尘愈发疑惑,“换一个从四品,也惊动不到陛下罢?”

“不是面圣,不是陛下。”御北辰又被他气得笑出来,一字一顿地道,“是我要带你回宫见我的母亲。”

“睡觉!”邑轻尘猛地一掀被子,将自己整个盖住。

心跳得厉害,他突然听懂她的话了,身子抖得无法控制,连手脚都无处安放。他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句“给你留下这贵卿之位”,不是身份的承诺,不是尊荣的保障,而是沉甸甸的江山,是职责与嘱托。

“轻尘,我在,别怕。”黑暗中,一只手掀开被子,将他搂住。那只手抚上他的心口,渐渐安抚住慌乱不安的心。

一夜无话。

将至寅时,秋水轻声入内,却见太子已站在帐外低头系带。

秋水连忙上前伺候,御北辰竖起一指点点她的唇,向外示意。秋水会意,便不叫人,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卧房。

盥栉既成,太子举步欲行,却又转回,向内望了一眼,口形道:“让他睡。”秋水垂手屈膝领命,太子方升辇赴朝。

——————

垂拱殿,辰正三刻。

朝堂上已经结束了例行吵架,诸多大事小情也已在这例行争吵中落幕,最后一份关于秋粮仓储的奏对完毕,陛下却未示意退朝。侍立于玉阶之侧的殿中侍御史眼观鼻、鼻观心,泰然自若,巍然不动。

顾太师敛下目光,暗道:“王八蛋!”她一定提早得知了什么。

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起来,许多目光低垂着,余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珠帘,带着探究,带着不满,甚至带着似有如无的幸灾乐祸。

御昭柔的目光也落在珠帘后的储君身上。

昨夜东宫变故,御北辰提前半日便向她禀明,她只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但女儿此番似乎不满足于简简单单一句知道,硬是缠着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想要如何,为何如此……她终于听得不耐烦,笑斥一声“滚”,女儿才心满意足地称臣告退,连那背影,都带着一丝雀跃似的。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娘的,快要无法引领她了。

“还有一事。”御北辰开了口。

声音不大,刚好能震散朝堂上慢慢凝滞的气氛。御昭柔神色丝毫未动,只在眼底掠过一抹轻哂:昨日女儿还说要借她的朝堂请她看一场戏,总算,戏开场了。非但没有任何插手的意思,御昭柔甚至将身体更舒适地靠进御座等待“观戏”,唇边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御史有所察觉,将身体挺得更直。

“孤已令有司勘定,两月之后乃黄道吉期,东宫将行选侍之典。”

两个月,足够某些有心人作好准备了罢?两个月,也足够她将东宫从梁柱到砖缝都清洗一遍,不留半点旧主的气息!

至于最要紧的那件事:两个月,刚好是扩建观星阁所需的工期。念及此,御北辰的眼底才泛起浅浅一抹温柔。

“嗡”的一声,殿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议,其中不乏诸如“柳氏……当真昨夜就……”“东宫的消息,岂能有假……”“未免太急……”“是何心思……”等字,虽为私议,却并未将声音压至不可听闻,显然是说给太子听。

御北辰垂眸静听,心中了然:赤影办事得力,消息放得精准适时。这份礼,她收到了。

“看来孤这个太子没什么威望啊……这两年还是太宽厚了些。”听着下方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知道是自己的沉默壮了她们的胆,御北辰暗自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轻轻屈起食指,在身前御案的金鳞螭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那三声轻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私语,堂下渐渐恢复了庄严肃穆,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似的。

“诸卿何妨直言。或者,可有推荐人选?”太子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让人错觉那声音里带着戏谑。

直言……言什么?

昨夜东宫惊变,那柳闻莺的尸首只怕还未冷透。

消息灵通的人甚至知道是太子亲自动的手,甚至太子还吩咐换了东宫那两块沾了血的砖。依稀记得那人入宫才三个月,昨日还是连晋两级宠冠东宫的柳常侍,一夕君恩尽,连他的血都嫌脏。

礼部尚书率先出班,行动虽急,措辞倒是谨慎:“殿下年已十八,依制确应再行遴选,以……安……社稷。”这老太太说到最后连续停顿两次,御北辰心中冷笑,她大约能猜到她本欲说什么,无非是“以广嗣续,以安内闱”罢了,未说出来,算她有眼色。

宗正寺卿紧随其后:“殿下,柳氏伏法,是其咎由自取。殿下身边不可长久空虚,择选贤淑亦是正理,只是……”她顿了顿,终究没敢说“稍显急切”,转而道:“只是此番遴选,品性操守须格外详察。”

“呵。”御北辰继续冷笑,这个也聪明得很,算她审时度势。

反倒是御史大夫杜清平眉头紧锁,出列后沉默了片刻,才拱手道:“殿下,选侍乃东宫内务,臣本不该妄议。然柳氏一案,牵连或未尽明,此时大张旗鼓遴选新人,恐难免……非议,于殿下清誉……或有微瑕。”

话虽含混,又藏头露尾地隐去了最不好听的那几个字,但也算直言相谏,御北辰知她生性直率刚正,能说得如此委婉已是给她这太子面子,不由得轻声一笑,总算有了温度。

太子这一笑,朝堂上气氛随之一松,众大臣也随之活络起来。

“殿下,”一位中年官员出列,“臣有一族侄,性情温婉,敦厚本分,仰慕殿下久矣……”

“臣启殿下,光禄寺少卿之幼弟,知书达理,素有安守内闱之德……”

“京兆尹家中有位郎君,年方十五,温良恭俭,好读书,从不与人交接……”

有了出头鸟,众臣也意识到此番遴选未必不是良机,纷纷搜肠刮肚思索自家族中、友人、同僚、部属是否有符合年龄的郎君,只是这次推荐,再也无人敢提才情容貌,字字紧扣敦厚本分、温良谦谨等意,仿佛一夜之间,但凡不是柔顺老实、有那么三分艳色的公子,都成了过街老鼠。

御北辰听着,唇角微微挑起,带着笑意,带着讥诮。她抬眸望向御座上的母亲,却发现母皇在御座上靠得更加舒适且怡然自得,甚至一只手指还若有若无地打着拍子,仿佛当真在看戏一般。

御北辰呼吸一滞:这也算斑衣戏彩?

一片荐子声中,唯独中书令苏静澜气定神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的喧嚣与她毫不相干。御昭柔往那边扫了一眼,心下暗笑:这老狐狸!

声音渐渐稀落,众臣忽然意识到除了那一声浅笑之外,太子再也没有任何回应,殿内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御北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诸卿所荐,孤知道了。人选之事,容后再议。柳氏一案,”她微微一顿,下方众臣也屏住了呼吸,便听太子道,“已着有司详察,与选侍之期并无干系。”

“孤身边缺人伺候,便择日补上。此系常情,亦合法度,亦是东宫本分。”

“退朝。”

太子起身,缓缓将殿下人逐个打量一眼,转身,消失在侧门之后。

太子宣了退朝,御史却不敢擅动,悄悄望向御座。

“啧。”御昭柔微微颔首。

御史会意,遂转身面向丹墀下的百官,气沉丹田,朗声唱道:“卷——班——!”

声落,苏相引领两班文武,向御座方向再拜,而后,百官依序转身,垂首敛袍,沿着东西两侧的廊道如潮水般安静、整齐地退出殿外。

出了垂拱殿,晨风吹散无形的威压,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行,行止仪态虽未乱,低语声却迫不及待地交织起来。

“两个月……殿下这时间,卡得可真是刁钻。够咱们回去仔细掂量了。”一位侍郎低声对同僚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她嫡亲的弟弟年方弱冠,品貌尚可,或许……是个机会?

“何止刁钻?”那同僚家中并无适龄男儿,乐得轻松,接口也快,“昨夜柳氏的血还未渗进土里,今日便议选新人。这哪里是选侍?分明是敲山震虎、清扫门户。”她扫了一眼远处某位曾与懋成郡主过从甚密的官员背影,将声音压得越发微不可闻,“那柳氏,因是……郡主送的……殿下十分宠爱,如今……只怕这东宫啊,日后连一只飞蛾都休想随意进去了。”

“可不是?只怕日后东宫‘稳妥’二字重过千金,才情容貌反倒退后了。如此一来,这两个月时间,还当真算不得宽裕。”另一人接口,眉头紧锁,已在心中将族内适龄男子的性情品行迅速筛选了一番,务必要挑出那个最沉静、最懂分寸、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惹祸的。

不远处,苏静澜步履沉稳,仿佛未闻身后嘈杂。心腹跟上,悄声道:“家主,殿下此举,甚有深意。”

苏静澜目不斜视,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苏氏一门的未来,系于朝局,亦系于君心。”心中忖道:太子此番不止清洗,更是重塑格局。玉瑾那孩子才学心性皆是上选,堪为太子臂膀,或可借此风,也为家族谋些来日倚靠。是时候让他准备起来了。

另一侧,顾太师正被几名官员簇拥着,她面色沉稳,不怒自威,听着旁人略带恭维的试探。

“太师,依您看,殿下此举……”

顾太师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足以令周围人屏息:“东宫选侍,乃是国事家事一体。只是这‘柳氏’二字,从此要成为各家教导子侄的反例了。”她无需顾忌某人某事,自是倨傲。顾家势大,枝繁叶茂,要送几个少年郎君不难,只是她这一支嫡脉,目下适龄的却只有次男顾临风一人。虽说临风年纪稍嫌大了一些,却十分出色,也正是最有望延续家族辉煌的一个——可恨偏偏生成个男儿身。至于东宫风云,在她看来,不过是少年储君立威的手段,尚不足以撼动她这棵大树。

更外围的年轻官员们,话题则更实际:

“家中可有适龄的弟弟?”

“我家倒是有个族弟,得赶紧递话回去,教弟弟们务必修身养性、谨言慎行,万不可学柳氏那般轻狂!”

——————

宫道上,御北辰稍稍落后半步,随着御昭柔的銮驾缓步而行。

“母皇,戏,看得可还满意?”御北辰打破沉默。

御昭柔唇角微扬:“尚可。火候倒是老练了些,心性还需历练。留出时间,让台下人思量、站队,比一味强压聪明。”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帝王的威严稍敛,流露出母亲的慈爱,“我御家江山传承,子嗣向来精贵。你已年满十八,这‘广嗣’之义,也是你身为储君的责任。此番遴选,还须慎重,既要为你觅得贤助,也要为皇室、为未来计,择选良父。”

御北辰神色一正:“儿臣明白。儿臣所求,不过江山稳固,后继有人。”她话语微顿,声音转柔,“母亲,午后儿想带一人,给您看看。”

御昭柔侧首,目光了然,笑意更深:“扩建观星阁,讨要凰羽定星针,又特意留足两月之期……原是为着今日这番引见。”她稍稍拖长了语调,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让朕猜猜,京中并无这般人物,你往日也未曾提过……莫不是,连朕太史监里那位‘谪仙’少监,也教你给‘请’回东宫了?”

“母亲……”御北辰耳根微烫,那声呼唤里带着被看穿心思的赧然,却并不慌乱,反而抬眼望向母亲,目光清亮。

行至御书房门前,御北辰停下脚步,整袖行礼:“母皇,今日书房议事,儿臣恐需告假半日。”

御昭柔驻足,等她下文。

“东宫初定,诸事繁杂。选侍典仪关乎礼法国体,儿臣需亲自交代有司,细则不容有失。观星阁的营造,也需儿臣最终定夺。再者……”御北辰理由充分,言辞间却越加谨慎,声音也随之低沉,“既是要带他来见您,儿臣总需回去稍作安排。他身子素来不强,儿臣怕仓促之间,反倒失仪。”

御昭柔凝视女儿,听出了那斟酌下的回护之意。她挥了挥手:“准了。你能如此周全,是为君者的本分。晚膳时分带来便是。”她顿了顿,话语中染上一丝温暖的倦意,“你也许久,未曾好好陪母亲用一顿饭了。”

“谢母亲体恤。”御北辰深揖。

转身时,已恢复储君仪态,对秋棠道:“回东宫。传令少府监及礼部相关属官,巳正二刻,丽正殿议选侍典仪及观星阁营造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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