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乱葬岗特有的腐朽气息，在枯骨与野草间呜咽。

柳青负手而立，儒雅的面容在惨淡月光下显出几分阴鸷。他没有催促，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仿佛眼前不是生死一线的对峙，而是胜券在握的棋局收官。

叶玄握着寒铁飞刃卡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尼姑被抓了。

那个在歪脖子槐树下拨着念珠、气息平和如水的盲眼老人，那个甚至不知自己传递的信笺里藏着何等惊天之秘的凡俗老妇，因为他的“借刀杀人”之计，成了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还有她的侄女——赵青岚身边的婢女。

柳青说这话时的神态，绝非虚张声势。他既然敢将此事挑明，就意味着老尼姑和那婢女，此刻确已落入城主府“沈先生”之手。

而他叶玄，甚至不知道她们被关在哪里，是死是活。

“叶公子，”柳青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你很聪明，但也太自负。你以为借云霞宗之手，就能扳倒黑煞帮和城主府？你以为一张无痕笺，几页账册，就能让赵青岚为你火中取栗？”

他轻轻摇头，如同师长在点评不成熟的学生：

“且不说她一个外事执事，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胆量对地方豪强动手；就算她真的查出了什么，上报宗门，走完流程，层层批复——那得是几个月后的事了。到那时，叶家还在不在，你父亲还能不能撑住，你那位‘送信的朋友’是死是活……叶公子，你赌得起吗？”

叶玄沉默。

柳青说的，他何尝不知？借刀杀人，本就是险棋。他赌的是赵青岚身为云霞宗执事的骄傲与职责，赌她对“噬骸”禁忌的零容忍，赌她会雷厉风行、先斩后奏。

但他没赌赢。

或者，他赌赢了一半——赵青岚确实夜探赌坊，确实取走了香炉——但柳青和那位“沈先生”的反制，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更准。

老尼姑母女，就是他们还给他的“谢礼”。

“所以，”叶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少年，“你今夜约我来，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交易。”

“当然是交易。”柳青温和地纠正他，“只是交易的筹码，不再是天香续命膏和灵石产业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现在，筹码是三条人命——你父亲的命，老尼姑的命，她侄女的命。”

他看着叶玄骤缩的瞳孔，微笑：

“怎么样，叶公子？这个筹码，够不够分量？”

叶玄没有回答。

他在算。

算柳青的修为。

淬体九重？不，不止。那种隐隐的、如山涧寒潭般的压迫感，绝非淬体境能有。此人气息内敛，锋芒尽收，却比封煞那等外露的凶悍更加危险——

凝脉境。

哪怕只是初入凝脉，也是凝脉。

而他叶玄，昨夜方突破淬体七重。纵然有养魂玉骨，有寒铁双态卡，有玄空令，与凝脉境正面交锋，胜算不足三成。

何况柳青身后，那两名受伤的护卫虽已丧失战力，但谁敢说这乱葬岗的阴影里，没有藏着更多刀斧手？

不能硬拼。

必须拖。

拖到转机出现，拖到柳青的破绽暴露。

“三条人命，”叶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柳三当家好大的口气。我父亲是叶家家主，老尼姑是出家人，她那侄女是云霞宗弟子的婢女。你黑煞帮和城主府，当真敢一并杀了？”

柳青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叶公子，令尊是叶家家主——一个随时可能病故、连族内长老都已离心离德的家主。老尼姑是出家人——乱葬岗这种地方，多一具无名女尸，谁会在意？至于那婢女……”

他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有些微妙：

“云霞宗赵执事，确实不好惹。但若是‘意外’呢？若是她在随赵执事外出时，不幸遭遇古矿阴煞反噬，香消玉殒呢？叶公子，你猜赵青岚是会为了一个婢女，深究到底，还是会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和宗门声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叶玄心中一沉。

柳青说得对。对云霞宗而言，一个婢女的命，太轻了。轻到即便明知其中有鬼，也不值得为此与地方势力彻底撕破脸。

“所以，”柳青看着他，“叶公子，你还要拖时间吗？”

叶玄没有回答。

他的手，缓缓探入怀中。

柳青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然后，他看到叶玄从怀中取出的，不是那块暗金色的兽骨，也不是账册密信——

而是一枚泛着淡银色微光的古朴令牌。

玄空令。

柳青的笑意，僵在脸上。

“这……这是……”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空间类法器？不对，这气息……这是镇岳宗的‘玄空令’？！你从何处得来？！”

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缓缓地将灵力注入令牌。

银色的空间涟漪，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柳青下意识后退一步，周身灵力瞬间提起，凝脉境的威压如实质般轰然压下！

然而，叶玄并没有发动攻击。

他只是——将自己与柳青之间的距离，从三丈，拉近到了三尺。

小挪移。

柳青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在明知自己凝脉境实力的前提下，竟敢主动贴身！凝脉与淬体的差距，在近身搏杀中被压缩到极致！这不是找死，就是……

“你疯了！”柳青低喝，右手如电，五指成爪，带着阴寒刺骨的掌风，直取叶玄咽喉！这一击他用了七成功力，哪怕叶玄有玉骨护体，也必死无疑！

然而，叶玄根本没有闪避。

他只是在柳青掌风及体的刹那，将寒铁护符卡瞬间激发！

铛——！！

一面泛着凛冽寒光的银色灵力护盾，骤然浮现在叶玄身前！柳青的“寒阴掌”狠狠拍在护盾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护盾剧烈震颤，表面瞬间布满裂纹，但也成功地将这一掌的七成力道偏转、卸开！

余劲透盾而入，叶玄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踉跄。

但他不退反进！

借着护盾碎裂、柳青掌势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左手并指如剑，一缕凝练至极的淡紫色灵力汇聚指尖，朝着柳青左肋某处——那是他方才以“通灵”感知到的、此人灵力流转中唯一一处细微迟滞点——狠狠点去！

养魂玉骨赋予的力量，淬体七重的全部灵力，尽数倾注于这一指！

噗！

指尖触及柳青衣物的刹那，叶玄感觉如同点在一块浸透冰水的牛皮上，阴寒而坚韧。但他这一指，终究是刺破了那层凝脉境的护体灵力，触及皮肉！

柳青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痛——这一指虽然凌厉，却远不足以重创凝脉境。而是因为，在叶玄指尖触及他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空间锁定”之力，顺着那一点，悄然没入了他的经脉！

“你——！”

他怒吼一声，右掌再起，凝脉境的雄浑灵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功力！

叶玄根本无法抵挡，甚至连激发第二次寒铁护符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根本没打算挡。

就在柳青掌风及体的前一刹那，叶玄的身形，如同泡沫般骤然消散。

小挪移——第二次！

三丈之外，叶玄的身影重新显现。他单膝跪地，大口咳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刚才硬接那七成掌力时被震断了。

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柳青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因为此刻，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左肋经脉深处，那一缕“空间锁定”之力，正如同跗骨之蛆，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他灵力运转的连贯性。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他在接下来至少一个时辰内，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

这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击败他。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种下印记”——为了脱身，为了后续的追击，为了……将自己从“猎人”，变成“猎物”。

“好手段。”柳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杀意凛然，“叶公子，我小看你了。”

叶玄没有答话。他艰难地站直身体，右手按住左臂骨折处，养魂玉骨之力运转，强行将断骨复位。冷汗如雨，浸透衣衫。

“三条人命，我不会交。”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兽骨和密信，你更别想拿到。”

他看着柳青，眼神平静得如同深冬的寒潭：

“柳三当家，今夜这一局，算平手。你抓了我的人，我给你种了印记。接下来，就看谁先撑不住。”

柳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是方才那从容不迫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认真审视的、棋逢对手的……兴趣。

“叶公子，我越来越欣赏你了。”他轻声道，“可惜，你终究只是淬体境。而我黑煞帮与城主府，在这沧澜城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今夜你种下的这枚‘印记’，确实棘手。但叶公子，你能定位我，我的人，同样也能定位你。你猜，是你们叶家的老宅先被围，还是那位老尼姑母女先被‘处理’？”

叶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将灵力注入玄空令，身形渐渐模糊。

柳青没有阻拦。

他知道，今夜留不住这少年了。

而且……他也不需要留。

“叶公子，”在叶玄即将消失的前一瞬，柳青的声音再次传来，“下次见面，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更好的答复。否则……”

他没有说完。

叶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乱葬岗重归寂静。

柳青独自站在枯骨与野草间，低头看着自己左肋——那里的衣衫已破，皮肉上有一点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银色光斑，正在缓缓黯淡。

他没有试图驱除它。

因为他知道，以他对空间法则粗浅到近乎无的认知，贸然驱除，只会让这枚“印记”更深地嵌入经脉，甚至引发不可逆的损伤。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身后阴影中，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浮现。

“三当家，要不要追？”

柳青摇了摇头。

“不必。他中了我的寒阴掌，虽有玉骨护体，也撑不了多久。叶府，他今夜必须回。我们的人，早在叶府周围布好了。”

他顿了顿，眼神深沉：

“让兄弟们盯紧了。一旦他回府，立刻通报。还有……传讯给沈先生，老尼姑母女，暂时留着，别动。”

“是。”

“另外，”柳青沉吟片刻，“查一查叶玄这几日的行踪。尤其是，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从何处得到那块玄空令残片。还有……”

他抬起头，望向叶府方向，目光幽深：

“那柄暗红色的短刃，以及他连续发动两次空间挪移后，竟还有余力反击的底牌……叶玄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这样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他没有说完。

但身后的黑影已然领会，无声退去。

……

叶玄没有立刻回叶府。

他以小挪移强行脱离乱葬岗范围后，没有选择最近的路线返回，而是强撑着伤躯，在城中七拐八绕，连续换了三次方向，确认无人追踪后，才悄然翻墙进入叶府后巷。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去松涛院见父亲，而是径直回了自己小院。

关上门，布下方寸空间。

他再也撑不住，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整个人瘫软在榻边。

柳青那一掌，比他预料的还要毒。

寒阴掌力如同活物，顺着被他卸开的余劲钻入经脉，此刻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血液都仿佛要被冻结。

若不是养魂玉骨第二重已入门，对阴寒侵蚀有强大抗性，这一掌，足以要他半条命。

叶玄没有急着疗伤。

他靠着榻沿，闭上眼，在脑海中将今夜的对峙一帧一帧回放。

柳青的实力，比他预料的更强。凝脉境，哪怕只是初入，也绝非他现在能正面抗衡。

但柳青也有弱点。

此人太谨慎，太习惯掌控全局，太相信自己的算计。当局面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时，他的反应会慢半拍——今晚，叶玄赌的就是这半拍。

他赌赢了。

但也只是赢了半局。

老尼姑母女还在他们手里。父亲的伤，依然没有根治之法。叶府内部人心惶惶，外有黑煞帮虎视眈眈，城主府的沈先生还在暗中虎视。

而他叶玄，底牌几乎出尽，自己也身受重伤。

“还是太弱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然后，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个黑色匣子。

暗金色的、布满螺旋纹路的兽骨碎片，静静躺在匣中，散发着微弱而精纯的“锋锐”与“破法”气息。

柳青说，这是上古异兽“金猊”的独角碎片，蕴含先天“破法”神韵。

万相天卡说，这东西可以生成强大的攻击卡牌。

叶玄盯着它，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他轻声开口：

“万相天卡，以这块‘金猊兽骨’碎片为核心，投入所有剩余‘锋锐’源质，尝试生成一张……能与噬灵短刃融合，彻底压制其污染、提升其威力的卡牌。”

“能成吗？”

万相天卡光华流转，片刻后，反馈信息：

【目标：融合强化。核心材料：金猊兽骨碎片（稀有）。源质投入：锋锐（2.5单位）。辅材：噬灵短刃（凡阶极品/污染状态）。】

【分析：核心材料品质较高，与目标属性高度契合。辅材噬灵短刃品质不足，且存在严重能量污染及反噬倾向，强行融合存在失败风险。成功率预估：42%。】

【若失败，后果：噬灵短刃损毁（95%），或发生不可控异变（45%），或能量反噬伤害持有者（60%）。】

【是否继续？】

42%。

不足五成的胜算。

而且一旦失败，他将失去目前最重要的攻击手段，甚至可能被反噬重伤。

叶玄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黑色匣子合上，轻轻放在一旁。

“不是现在。”他低声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赌。”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紫极噬灵诀》，全力疗伤。

寒阴掌力在他经脉中肆虐，每一次炼化，都如同钝刀刮骨。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时间，在痛苦与坚持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他终于将侵入体内的寒阴掌力炼化了七成，勉强压制住伤势。

他睁开眼，眸中满是血丝，却清明如镜。

他取出一枚空白的无痕笺——老陈头失踪前卖给他的最后一张。

指尖灵力凝聚，落笔：

“赵执事青岚阁下钧鉴：

昨夜乱葬岗，某与黑煞帮三当家柳青当面。彼坦言，贵使婢女及其姑母，已为城主府幕僚沈某所拘，作为要挟某之筹码。

某不知此二女于阁下而言，分量几何。然某知，彼等因某而陷险境，某必救之。

柳青所供信息中，尚有若干关碍，某择要录于笺后。

——曾受镇岳遗泽者再拜”

他顿了顿，将昨夜从柳青口中套出的“破法兽骨”、“金猊”、“上峰悬赏搜集”等信息，以及玄空令残片与阴煞眼封印的关联猜测，一并录入。

然后，他将无痕笺折起，却没有立刻送出。

老陈头失踪了，水月庵的老尼姑被抓了。

他在这沧澜城，已经没有了可以信任的“中间人”。

这封信，要如何送到赵青岚手上？

叶玄盯着手中的无痕笺，眼神渐冷。

片刻后，他将信笺收入怀中，起身推开房门。

他没有去看父亲，没有去处理家族事务，也没有试图联络任何可能存在的“线人”。

他只是平静地穿过叶府清晨的庭院，在仆役们惊讶、畏惧、复杂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府门。

门外，是等候了一夜的黑煞帮眼线。

叶玄没有理会他们。

他站在府门石阶上，抬起头，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那里，住着云霞宗执事赵青岚。

那里，也关着两个因他而身陷囹圄的无辜女子。

晨光中，少年单薄的身影，如一支即将离弦的箭。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既然没有中间人，那他就亲自去。

——既然暗棋落子已无意义，那他就明着来。

城门，在朝阳下缓缓洞开。

叶玄握紧了怀中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笺，迎着满城暗涌的风暴，一步一步，走向城主府。

第十五章 乱葬生死局

第十五章乱葬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