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11，永惠超市
青苹问出那句话后，超市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不是没人愿意回答，恰恰相反……每个人都想回答，都想由自己来定义“真相”
但先开口的是最不该开口的人
“真相啊……”
Rabbit松开揉着莫陵狐耳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小皮鞋踩在满地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真相就是……你是一颗苹果”
他微笑，兔牙若隐若现
“三天前还在货架上晒太阳，现在却站在这里问一群陌生人我是谁，你不觉得很奇妙吗？”
青苹没有退缩
她看着Rabbit，看着这个外表七八岁的男孩，看着他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
“奇妙”这个词让她困惑，但感觉不到恶意
“……是有点奇妙”
她诚实地说
Rabbit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不是因为被阻止……萧云琛的刀意确实锁定着他，但这不是他收声的原因
他只是在想：哥哥会怎么评估这个样本？
纯度很高，生命力极强，情绪波动稳定，是理想的研究对象
……但也仅此而已
样本就是样本
他从不会对样本产生多余的情绪
“离她远点”
萧云琛的声音低沉
Rabbit耸耸肩，后退两步，退回货架阴影里，莫陵担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低头冲男孩笑笑，温柔如常
指尖的血丝已悄然收回袖中
那只是采集样本的准备动作，仅此而已
他没有放弃任何东西
第二个开口的是缃
她从墨迹中踏出一步，软剑已完全归鞘
此刻的她更像一个书卷气的女子，而非剑客
“你问真相”
缃叶的声音平和，像在讲述古籍里的典故
“但真相从来不是单数”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墨字悬浮在半空：
《补天残卷 第三篇》：
“石碎万片，散落三界，待潮汐之极，或有重聚之日”
“这是我能给你的”
缃叶说，“字面意义的真相”
青苹看着那些悬浮的墨字，努力理解：
“我是……一块石头的碎片？”
“不确定”
缃叶坦诚
“你只是疑似，需要更多证据”
“怎么找证据？”
缃叶沉默片刻
她没有说的是：
天枢阁的命令是“不计代价争取”，但她更清楚，这个少女刚刚学会站立，不该立刻被卷入千年的棋局
于是她说：
“慢慢来”
青苹看着缃叶的眼睛
她不懂权谋，不懂势力，不懂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
但她能感知到：
这个穿浅缃色襦裙的女子，说的是真话，也是有所保留的真话
“谢谢”
青苹说
她没有追问
缃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淡淡的赞许
第三个开口的是林不渝
她从倒悬的货架上翻身落下，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真相不是用来说的”
林不渝的法杖轻点地面，水晶里星光流转
“真相是算出来的”
她看向青苹：
“你问我是谁，我可以告诉你，在目前观测到的3847条未来线里，有……”
“不用”
青苹打断她
林不渝一愣
“数字我听不懂”
青苹说，声音平静
“而且……那是你的真相，不是我的”
林不渝张了张嘴，难得语塞
作为星空观测者，她习惯了用概率和数字定义一切
但眼前这个刚觉醒不到两小时的青苹果，却用一句话戳穿了她方法的边界：
观测者的真相，永远只是被观测对象的切片
“……有点意思”
林不渝嘟囔着，重新飘回货架顶端，倒悬坐下，不再说话
但她的法杖水晶，仍亮着
她还在算
第四个开口的是Rose
花瓣构成的人形飘到青苹面前，半蹲下来
“你想知道真相”
Rose说，声音不再是男女莫辨的遥远，而是近在咫尺的疲惫的温柔
“但真相不是一个答案，是一千个问题”
青苹看着她
“那我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青苹说
“你是谁？”
Rose的花瓣微微颤动
这是她成为引路人以来，第一次被“迷途者”反问这个问题
“……我是引导者”
她说
“引导在维度间迷失的灵魂，找到自己的路”
“你自己的路呢？”
Rose沉默
花瓣落下三片
她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不重要”
Rose说
“我的职责是让你找到你的路”
青苹看着那三片落地的花瓣，没有捡起，也没有追问
但她的目光让Rose知道：
这个青苹果，比她预想的更难糊弄
第五个开口的是Sapphire Yue
她一直站在水幕边缘，咒杖竖立，像一尊深海中的雕像
此刻她动了
不是靠近青苹，而是转身面对所有在场者
“你们的真相，都是在说她自己该成为什么”Sapphire Yue的声音清冷如冰泉
“但没有人问她：你想成为什么？”
水幕荡漾
她看向青苹
“你可以慢慢想”
Sapphire Yue说，语气没有任何施压
“想一天，想一月，想一年……都行”
青苹怔住
这是她觉醒以来，第一次有人没有要求她立刻给出答案
“……为什么？”
青苹问
Sapphire Yue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神职告诉她：
眼前这个少女，可能是世界修复的关键
但她沉睡千年后苏醒，不是为了把另一个存在变成工具
“因为你活着”
Sapphire Yue说
“活着的存在，有权利慢慢弄清楚自己该怎么活”
水幕泛起温柔的涟漪
那是水之守护神的神性本能，滋养，而非收割
青苹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不知道这叫“感动”
她只是觉得，这句话比任何真相都更让她…安心
第六个开口的是桃姬
理性如她，一直在等待最佳发言时机
此刻，她开口了
“我赞同水之守护神的部分观点”
桃姬说，伞已收起，双手交叠身前
“你有权慢慢想”
她顿了顿
“但我的职责是维护生死平衡，不是你的心理健康，所以我需要你明确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是否自愿留在这里？”
“第二，你是否清楚，你的存在本身正在模糊生死边界？”
“第三，如果某天必须通过牺牲你来拯救数百条人命……你希望我怎么做？”
空气凝固了
萧云琛的刀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是他在克制出手冲动
凌欣瑶的金属丝线完全静止，像等待指令的毒蛇
青徐在阴影中眯起眼：这个问题，太精彩了，无论青苹怎么回答，都会被架在火上烤
莫陵不明所以，只觉得气氛突然好可怕
Rose的花瓣开始无序飘落……那是她在克制介入的冲动
Sapphire Yue的咒杖轻震，水幕泛起波纹
缃叶的手指按上剑柄
连雾屿的残影，都在阴影中清晰了一瞬
所有人都等着青苹的回答
青苹看着桃姬
她不懂什么“生死平衡”，不懂“数百条人命”的博弈模型
但她懂一件事：
这个问题，不是攻击，是拷问
而拷问者，自己也未必知道正确答案
“第一个问题”
青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自愿留在这里……因为我根本没想过离开，这里是……我醒来的地方”
桃姬没有反驳，等待下文
“第二个问题”
青苹说
“我懂了，我的存在会让生死边界模糊，但我不懂这是好是坏，还需要你告诉我”
“第三个问题”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长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长到莫陵忍不住小声问Rabbit：
“她是不是很难过？”
Rabbit没有回答
他并不关心这个样本的情绪状态
他只是在计算：这个回答会如何影响其他势力对她的评估，进而影响他后续采集样本的难度
然后青苹说：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桃姬：
“我现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不认识那些数百条人命，不知道他们是谁，值不值得，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值不值得被牺牲”
“所以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认识他们，认识自己”
“然后才能告诉你……到了那一天，你该怎么做”
桃姬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微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公式化的 计算好的微笑
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真实的弧度
“明白了”
桃姬说
“你的回答，在理性评估中属于合格”
她收回手指，后退半步
“在你能独立做出选择之前，无常客不会将你列为可牺牲变量”
萧云琛的刀柄终于停止摩擦
凌欣瑶的金线也松弛下来
但两人都没有问桃姬为什么
因为她从不解释计算过程
他们只需执行
清晨6:34，第一缕阳光照进超市
不是通过窗户，窗户早已被三层景象覆盖
阳光是从裂缝里钻进来的
一缕极其细小的金色光束，穿透了货架 石柱 记忆碎片的三重虚影，落在青苹肩头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阳光在手心停驻，像一枚温热的硬币
“……好暖”
青苹轻声说
这是她觉醒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不属于任何超凡力量的纯粹物质世界的事物
阳光
它没有目的，没有立场，不需要她回答任何问题
只是温暖
Sapphire Yue看着这一幕，咒杖的蓝光柔和下来
Rose的花瓣停止了无序飘落
缃叶按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松开
莫陵歪着头，九条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晃动，他不理解大人们在想什么，但他觉得：阳光照在青苹身上的样子，很好看
他想和这样的青苹做朋友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因为Rabbit说过，她是“样本”
样本不是用来做朋友的
清晨6:41，APB的第三次联络
超市外，队长收到指挥中心的新指令
“渗透率已稳定在29.7%，内部能量反应仍在持续，但已无爆发迹象”
他对着耳麦报告
“申请进入接触”
指挥中心沉默片刻
“无常客没有拒绝？”
一个更苍老的声音介入
“没有，桃姬表示评估进行中，未禁止我方介入”
“……那进去一个人，记住，我们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任何表态都可能被解读为表世界官方的立场”
队长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向超市入口
这次门没有融化
他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不是超市，而是……
三重世界同时铺展在眼前
他愣在原地
作为一个受过特殊训练的APB特勤，他见过维度渗透，见过节点异常，见过觉醒者暴走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十六个存在，分属至少八个不同势力体系，在同一空间内共存而不交战
更诡异的是，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穿着连衣裙，皮肤还残留浅绿色纹路的少女
少女正伸着手，接一缕从裂缝漏进来的阳光
队长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只是在想：
她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发现世界是有光的
青苹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为他的气息……她对气息还很迟钝
是因为他太紧张了
那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她脚边，嗡嗡作响
“你是谁？”
青苹问
队长一愣，下意识站直：
“APB第七小队队长，编号0317”
“APB是什么？”
“表世界……呃，就是普通人世界的超自然现象管理机构”
“你来做什么？”
队长卡壳了
他接到的指令是“观察”，但没告诉他该怎么回答一个刚觉醒的苹果
“……确认你的安全”
他最终选了个最中立的措辞
青苹看着他
然后她说了句让所有人再次意外的话：
“谢谢，我还好”
队长怔在原地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被质问 被无视 被攻击 被当成敌人
唯独没想过被感谢
“……不客气”
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他后退一步，重新回到超市外
阳光照在他汗湿的后背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见证了一个非常微小，但非常重要的时刻
清晨6:52，第一个离开者出现
不是雾屿……她早已离开
不是德克西利……她离开后就没回来
是林不渝
她从货架顶端翻身落下，法杖水晶里的星光已暗淡大半
“我需要回去校准星图”
她说，难得没有倒悬着说话
“未来线分支太多了，再观测下去会过载”
她看向青苹
“下次见面，我会带更精确的预测数据”
青苹点头
“好”
林不渝转身，星光从法杖顶端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裂隙
她踏入裂隙前，忽然回头：
“哦对了，你那3847条未来线里，有376条你在吃苹果”
她顿了顿
“自己吃自己”
然后她消失在星光里
超市里陷入微妙的沉默
莫陵没听懂，小声问Rabbit：
“自己吃自己是什么意思呀？”
Rabbit：“一种观测误差，不用在意”
其实他知道那不是误差
但他不关心这个
上午7:03，超市开始恢复“正常”
三层景象的叠加仍在，但比例在下降
表世界的货架逐渐清晰，里世界的石柱淡化，影域的碎片收缩成角落里的微光
这是青苹的领域稳定收缩的自然结果
APB的仪器显示：渗透率降至21%
危机解除了
但没有人离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空间塌陷
是这个青苹果，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上午7:21，莫陵的沉默
他站在Rabbit身边，看着青苹
尾巴动了动，又压下去
他想起Rabbit说过的话：
她是“样本”
样本不是用来做朋友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青苹注意到了他
她看着这个狐耳男孩……从她觉醒那一刻起，他就在那里，眼神很干净，没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莫陵？”
她问
莫陵的尾巴一下子炸开：“嗯嗯！”
“你说三层世界在这里重叠了”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陵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Rabbit……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自己回答过
Rabbit没有看他
莫陵收回目光，想了很久
“……我就是知道”
他小声说
“水告诉我的”
青苹：“水？”
“嗯 水会告诉我很多事情”
莫陵的尾巴慢慢放松
“哪里有灵气的流动，哪里有人很难过，哪里……”
他顿了顿，看着青苹
“哪里有人刚刚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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