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与繁华的市中心隔着一道缓缓流淌的护城河。这里保留着大片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建筑，低矮的灰墙红瓦，纵横交错如蛛网的狭窄巷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煤烟和食物混杂的气息，与河对岸的玻璃幕墙森林格格不入。

苏清背着包，走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晨光斜斜地照进巷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早起的老人在门口生炉子，青烟袅袅；骑三轮车的小贩吆喝着卖豆腐脑和油条；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生机勃勃，却又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与傅沉所在的、洁净到无菌的顶级酒店和公寓相比，这里充斥着浓郁到近乎粘稠的“人气”和“生活气”。驳杂，旺盛，充满烟火味的喧嚣。

这对需要静养调息的修行者来说，并非理想环境。但对于此刻急于恢复实力、又需避开某些视线的苏清而言，这种杂乱无章、鱼龙混杂的市井气息，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需要的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安静，不起眼，方便她外出探寻城西山丘那点稀薄的“地气”，同时也能就近观察这老城区里是否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按照她的经验，这种龙蛇混杂、历史积淀深厚的老地方，往往更容易留存下一些“非常规”的痕迹或物品。

穿过几条喧闹的巷子，越往里走，环境越发安静。最终，她在一条名叫“柳枝胡同”的死胡同尽头，找到了一间待租的平房。房子很旧，红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木制门窗的漆皮剥落大半，门前有棵老槐树，枝叶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但苏清看中了这里。一是僻静，胡同是死胡同，只有三四户人家，且看起来都不常住；二是房子虽然破旧，但结构方正，坐北朝南，前后无高楼遮挡，采光尚可；最重要的是，她站在院门前，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清凉平和的气息。虽然远谈不上“灵脉”，但比城市其他地方那污浊沉闷的“气”，要好上太多。

房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就住在隔壁，儿女都在外地。听说苏清想租，很爽快地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她，只要求她爱惜房子，别惹事。

苏清付了三个月租金，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灰尘和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落满了灰。她简单打扫了一下，将背包放下，从里面取出那三块雷击桃木辟邪牌，分别放置在房间的东北（鬼门）、西南（病符）、以及正门上方三个方位。

又用剩下的朱砂，在窗台和门槛内侧画了简单的阻隔符纹。

做完这些基本的防护，她才略微松了口气，盘膝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木板床上，开始闭目调息。

这里的地气虽弱，但胜在纯净。丝丝缕缕清凉的气息从身下渗入，缓慢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神魂。昨夜透支的灵力，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精神稍振，苏清起身，从背包里取出那套狼毫笔和松烟墨，又拿出几张裁剪好的黄表纸——这是她昨晚特意买的，比A4纸更适合承载符力。

她需要绘制一些新的符箓。不仅仅是给傅沉用的，更需要一些用于防身、预警、甚至……反击的符。

在这个危机四伏、敌暗我明的环境里，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机。

笔尖蘸饱了以无根水化开的浓墨，她凝神静气，开始绘制。

“金光护身符”、“甲马神行符”、“破妄清心符”……一张张在她全盛时期信手拈来的基础符箓，此刻绘制起来却异常艰难。每一笔都需灌注心神和微薄灵力，绘制两三张，就必须停下来调息恢复。

进度缓慢，但胜在稳妥。

当她绘制第五张“掩息符”（用于短暂遮蔽自身气息）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

不是房主老太太那种拖沓缓慢的步子，也不是邻居孩童跑跳的轻快。脚步声沉稳，节奏均匀，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苏清笔尖一顿，没有抬头，神识却已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尚。

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衣，脚上是沾着泥点的黑色布鞋。他面容平和，眉眼间带着常年修行沉淀下来的宁静，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仿佛能洞彻人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始终松松地捻着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念珠，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尚站在院门外，并没有敲门，也没有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木门，落在了院内。

在他的身上，苏清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也没有林启明那种过于“干净”的异常感。相反，她感觉到了一种圆融、深厚、如同古井深潭般沉静平和的气息。这气息并非灵力，更像是某种经由漫长岁月和坚定心志淬炼而成的“念力”或“禅定之功”。

是个真正的修行人。而且，道行不浅。

苏清放下笔，将画到一半的符纸轻轻覆上，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门外的和尚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女施主，冒昧打扰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抚平躁意的温和力量。

“大师有事？”苏清站在门内，神色平静。

和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老衲慧明，在城西‘听泉寺’挂单。今日路过此地，察觉此处气机有异，似有同道中人落脚，故前来一见，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听泉寺？苏清心中微动。周谨今早去取煎药用的“无根水”，正是去的听泉寺后山泉眼。这么巧？

“大师好眼力。”苏清侧身，让开一步，“寒舍简陋，大师若不嫌弃，可进来喝杯水。”

“多谢女施主。”慧明和尚再次合十，步履从容地走进小院。他的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过院子，在老槐树下略作停留，又落在屋门上方那块不起眼的雷击桃木牌上，眼中讶色更浓。

进入屋内，慧明的目光立刻被桌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黄表符纸吸引。虽然只是半成品，且灵力微弱，但那笔触间流转的、古朴玄奥的意蕴，却做不得假。

“女施主，好精妙的符法。”慧明由衷赞道，眼中流露出探究之色，“老衲斗胆一问，女施主师承何派？这般符箓路数，老衲行走多年，却是头一回见。”

“家传野路子，不值一提。”苏清倒了杯白水，放在慧明面前，“大师说察觉气机有异，不知是何处异常？”

慧明接过水杯，却不喝，只是捧在手中，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清：“女施主身上，带着极重的‘阴煞反噬’之气，虽被强行压下，但根基受损，气血两亏。而此地，虽地气微薄，却难得清静平和，于女施主疗伤调息，倒是相宜。”

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受伤未愈，且与阴煞之物有过激烈交锋。苏清心中了然，这位慧明禅师，果然不是寻常僧侣。

“大师慧眼。”苏清没有否认。

“老衲观女施主，并非奸邪之辈，反倒身具一丝难得的‘清气’。”慧明缓缓道，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只是，女施主惹上的麻烦，恐怕不小。那阴煞之气，老辣歹毒，绝非寻常鬼祟之物，倒像是……人为炼制的‘咒煞’。”

咒煞！

苏清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这个词，在她漫长的修真记忆里，代表着一种极其阴毒、需要特定传承和残忍手法才能炼制施展的邪术。难道这个世界，也存在类似的东西？而且，慧明和尚一眼就能看出是“咒煞”，这意味着……

“大师对此道也有了解？”苏清试探着问。

慧明和尚低宣一声佛号，脸上露出一丝悲悯：“阿弥陀佛。谈不上了解，只是多年行走，见过一些不该存于世的腌臜之物。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有些事，有些人，若是过了界，坏了世间法度，老衲少不得也要管上一管。”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女施主可是在替人化解此等咒煞？”

苏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受人所托，尽力而为。”

“咒煞缠身，如附骨之疽，化解不易，更易遭反噬。女施主昨夜强行施为，伤了自身根本，便是明证。”慧明和尚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颜色暗黄、表面布满天然纹路的珠子，“此乃寺中古柏所结‘柏子’，受香火浸染百年，有宁心安神、驱邪避秽之效。女施主气血亏虚，神魂不稳，佩戴此物，或有些许助益。”

他将布包推向苏清。

苏清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那三颗看似普通的柏子，神识感知中，它们确实散发着温和醇正的“念力”，如同被阳光晒暖的古老木头，对她的伤势恢复确有好处。

但这无缘无故的善意……

“大师为何助我？”苏清问得直接。

慧明和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勘破世情的通达：“女施主不必多虑。老衲助你，一则是见你身负清气，却为化解咒煞而伤，心生不忍。二则……那咒煞的源头，老衲或许略知一二。”

苏清眸光一凝。

慧明和尚捻动念珠，声音低沉了几分：“城西这片地界，看似杂乱，实则有些年头了。往前数几百年，这里也曾是钟鸣鼎食之家、文人墨客汇聚之所。有些东西，传下来，就变了味道。老衲在听泉寺挂单这些年，也听说了一些事，见过一些人。”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某个方向：“傅家老宅，就在河对岸不远。傅家那位年轻的掌舵人，近年来身体似乎一直不大好，遍访名医而无果。老衲曾随一位故友，去傅家老宅做过一场法事，远远见过那位傅先生一面。当时便觉他气色有异，眉宇间缠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晦之气，似是……中了咒。”

“老衲本欲提醒，但人微言轻，傅家内部又……盘根错节，不便插手。后来便听说傅先生搬离老宅，独居在外，病情似乎愈发沉重。”慧明和尚看向苏清，“直到今日，见到女施主，又感应到那咒煞反噬之气……看来，傅先生是遇到了贵人。”

信息量很大。

慧明不仅点明了傅沉所中之术是“咒煞”，更暗示傅家老宅内部有问题，甚至他本人曾因此不便插手。而他今天主动找上门，赠药点破，显然不只是出于慈悲。

“大师想让我做什么？”苏清问。

“老衲别无他求。”慧明和尚摇摇头，神情变得肃穆，“只希望女施主在化解傅先生身上咒煞时，若能顺藤摸瓜，找到那施咒之人，或那咒煞的源头……望能告知老衲一声。”

“为何？”苏清不解。一个出家人，为何对追查咒煞源头如此执着？

慧明和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因为那炼制咒煞的手法……让老衲想起一桩旧事，一桩牵扯了数条人命、令老衲故友含恨而终的惨案。老衲追查此事多年，始终未能找到真凶。若此番能与女施主追查的线索并案，或许……能告慰故友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是为故友，也是为心中的公义与执念。

苏清看着慧明和尚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与坚定，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装着三颗百年柏子的旧布包。

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柏木清香和绵长的香火气。

“多谢大师。”苏清将布包收好，“若有所获，定当告知。”

“善哉。”慧明和尚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女施主伤势未愈，宜静养。老衲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若有需要，可来听泉寺后山寻我。”

说完，他起身，再次对苏清微微躬身，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苏清送到院门口，看着那灰色的僧衣消失在巷子拐角。

城西旧巷，听泉寺挂单的慧明禅师，傅家老宅，陈年旧案，咒煞源头……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因为这位突然到访的和尚，似乎被串起了一部分。

她关上门，回到屋内，拿起那三颗百年柏子，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温和力量。

看来，这城西之地，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

而傅沉身上的“咒煞”，以及背后的施术者，牵扯的恐怕也不仅仅是豪门内斗。

她将柏子贴身收好，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未画完符的狼毫笔。

笔尖蘸墨，落在黄表纸上。

这一次，她绘制的，是一张“寻踪符”。

目标，正是昨夜从那煞印反噬中，捕捉到的那一丝熟悉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源头。

既然对方已经出手，而她也有了新的线索和助力。

那么，被动挨打，从来不是玄门老祖的风格。

是时候，主动去找找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了。

笔走龙蛇，符纹渐成。

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光秃秃的枝桠。

第十二章：城西旧巷，慧明禅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