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归墟之井
地下四层,没有电梯,只有一道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下,像某种巨兽的食道。
苏晚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应急灯。陆知衍跟在邢小夭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害怕?"他在黑暗中问。
"有点。"她承认,"刑天说,下面有东西。很古老,和他同时代,但……不一样。"
"不一样?"
"他说,"邢小夭转述,"下面是'死者'。而他,是'未死者'。"
楼梯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文字,像图画,像某种呼吸的轨迹。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按在门中央的凹槽里。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的空间——
一口井。
不是普通的水井,是某种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由黑色石头砌成的圆井。井口直径超过三米,井壁刻满和门上一样的符号,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那些符号似乎在……流动。
"模拟井,"苏晚说,"根据归墟级档案记载,一比一复原。但档案里说,真正的归墟之井,井底通'众神之墓',是上古战死者最后的归处。"
邢小夭走近井口。
没有水。井底是漆黑的,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线。但她能感觉到,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某种古老的、潮湿的、像苔藓又像血腥的气息。
意识海里,刑天的声音变得悠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吾记起来了……吾之头,被葬入此井之前,曾有一瞬的清醒。吾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黄帝。"刑天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站在井边,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悲伤。他说:'刑天,你错了。但我也错了。这口井,这归墟,是我们共同的牢笼。'"
邢小夭转述给陆知衍和苏晚。
两人都沉默了。
"黄帝……也错了?"苏晚喃喃,"档案里说,黄帝是胜利者,是正统,是……"
"历史由胜者书写。"陆知衍说,"但胜利者,未必不后悔。"
他看向邢小夭:"现在怎么办?"
"等。"她说,"后天十五,月升时分,井开三息。刑天说,那是唯一能和'下面'沟通的时刻。"
"沟通什么?"
"问问题。"刑天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威严,"问吾是谁,问吾为何而战,问……"他停顿,"问吾之头,究竟葬在何处。"
苏晚突然说:"我可以帮你们争取时间。所长下周回,但我会告诉他,你们已经离开,什么都没发现。"
"为什么?"陆知衍问。
"因为我爷爷。"苏晚看着那口井,眼神复杂,"他疯了三十年,一直在等'归墟再开'。如果……如果你们能找到答案,我想知道,他等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我查过档案。一九八三年,不只有'无头巨人'事件。还有一件事,被刻意抹去了——"
"什么事?"
"那天,常羊山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持续三分钟,然后停止。所有淋到雨的植物,那一年都长得特别好。但淋到雨的人……"苏晚的声音低下去,"都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战场上,和一个无头的人并肩作战。"
邢小夭和陆知衍对视一眼。
金色的雨。三分钟。和刑天残魂苏醒的时间,完全吻合。
"那是他的记忆。"邢小夭轻声说,"一九八三年,他的残魂苏醒,记忆外泄,影响了周围的一切。"
"所以,"陆知衍说,"如果我们在十五那天,通过这口模拟井,和真正的归墟之井建立联系,也许能……"
"能找回他的记忆。"邢小夭接话,"完整的记忆,不是碎片。"
意识海里,刑天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有风险。若井开之时,吾之意识被吸入,可能无法返回。可能永远困于归墟,与死者为伍。"
"那您去吗?"
"去。"刑天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吾已困于汝体内数月,再困于归墟,又有何异?至少……"他顿了顿,"至少在那里,吾或许能记起,吾为何而战。"
邢小夭转述给陆知衍。
他的表情变了,从凝重变成某种执拗的坚定:"那我陪你去。"
"您怎么去?"
"模拟井是入口,"陆知衍说,"如果刑天前辈的意识能进去,我的也许也能。研究所里有'共感设备',用于……"
"用于什么?"
苏晚接话:"用于让研究员体验'异常现象'的第一视角。但从未对普通人开放过,风险未知。"
"什么风险?"
"意识迷失,"苏晚说,"或者,被'下面'的东西,替换掉。"
房间里安静了。
井底的冷风还在吹,带着某种古老的、诱惑的、像呼唤又像警告的气息。
陆知衍看着邢小夭,眼神认真:"我说过,同生共死。合同里写的。"
"合同里没写这个!"
"现在加上。"
邢小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刑天,"她在心里说,"您同意吗?"
"吾不同意。"刑天说,"此子乃凡人,入归墟,九死一生。"
"但您拦不住他,我也拦不住。"
"……"刑天沉默,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罢了。汝等凡人,当真难缠。但吾有一个条件——"
"什么?"
"吾想吃肉。"刑天的声音带着某种迫切的、近乎委屈的渴望,"大块肉,有骨有肉,有油有筋,炙烤至焦香,撒盐,撒椒,手撕口咬……"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吾之时代,涿鹿战后,吾曾与部下,围火炙彘兽,饮酒至天明。那味道……"
"您记得?"邢小夭惊讶。
"不记得了。"刑天闷闷地,"但吾记得,吾很满足。那种……饱足感,吾许久未有了。"
邢小夭转述给陆知衍。
他笑了,收起手机:"我知道一个地方。山东,淄博。最近很火,烧烤不是烤完上桌,是烤到半熟,再让小炉子自己烤。肉,海鲜,豆腐,蔬菜,应有尽有。"
"远吗?"
"高铁三小时。"陆知衍说,"明天去,后天回,不耽误十五的事。"
"您不是说十五要……"
"让他吃饱,"陆知衍说得自然,"才有力气冒险。而且,"他看着邢小夭,或者说,看着她体内的存在,"我也想让他知道,这个时代,不只有封印和战斗。还有……有人愿意为他,跑三小时,吃顿好的。"
意识海里,刑天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吾想吃烤羊排。要整扇的,带骨,撒孜然,多辣。"
"他说,"邢小夭笑,"他说要整扇烤羊排,带骨,撒孜然,多辣。"
"两扇。"陆知衍订车票,"还有烤生蚝、烤扇贝、烤豆腐、烤韭菜……让他尝个够。"
"吾不吃韭菜!"刑天抗议。
"他说,"邢小夭转述,"他不吃韭菜,味道太重,影响品肉。"
陆知衍大笑:"好,不点韭菜。但小海鲜必须有,淄博靠海,新鲜。"
窗外,雨停了。明天,淄博,烧烤,满足。
而十五,归墟,冒险,可以等。
至少,等战神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