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琥珀带回史莱克城的家中时,已是深夜。周漪和帆羽看到儿子不仅空手而归,还抱回一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小老虎,都是吃了一惊。
“这是?”周漪连忙接过琥珀,身为魂师,她能感觉到这小家伙血脉不凡,但伤势极重。
帆崎简短解释了在森林中遇到琥珀的情景,隐去了自己原本的狩猎目标和天眼之事,只说是偶然发现。周漪和帆羽没有多问,立刻行动起来。帆羽去取更专业的伤药和魂兽用的恢复药剂,周漪则用自己温和的魂力小心探查琥珀的伤势,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琥珀起初对周漪的触碰有些瑟缩,但在帆崎轻抚它额头、低声说“别怕”后,它渐渐安静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信任地看着帆崎,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却温暖的环境。
在周漪精湛的处理和帆羽提供的珍贵药物作用下,琥珀的伤势稳定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帆崎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内容——照顾琥珀。
这小家伙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加上药物对症,恢复得很快。几天后就能蹒跚走动,一周后伤口开始结痂,眼中的神采也日益明亮。它似乎将帆崎当成了最依赖的对象,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晚上也要蜷缩在帆崎床边才肯入睡。对于周漪和帆羽,它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但不再害怕。
帆崎看着琥珀一天天好起来,心中那股因错失“大餐”而生的郁闷也散去了不少。这小东西虽然不能吃,但看着它活蹦乱跳的样子,竟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等到琥珀伤势痊愈,皮毛恢复光泽,展现出健康幼虎的活泼好动时,帆崎开始思考它的未来。它属于星斗大森林,那里才是它的家园。自己不可能永远将它养在家里。
但直接将它扔回危机四伏的森林,无异于让它再次面临死亡。帆崎救下它,不是为了看它再死一次。
“你得学会自己活下去。”一天下午,帆崎蹲在院子里,看着正扑咬着周漪给它做的绒毛玩具的琥珀,认真地说。
琥珀停下动作,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从那天起,帆崎开始“训练”琥珀。
他并没有将它当成宠物来驯养,而是以近乎严苛的、教导一个未来战士的方式,引导它发掘自身的野性本能和战斗天赋。
潜伏与隐蔽:帆崎带它到学院后山的小树林,教它如何借助草丛、阴影、树干隐藏自己,如何控制呼吸和脚步,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琥珀天生就是优秀的潜伏者,对光影和气味异常敏感,很快就能完美融入环境,有时连帆崎不刻意感知都难以发现。
观察与判断:帆崎会指出树林中一些小型动物兔子、松鼠等的活动轨迹、习性弱点,教导琥珀如何选择目标,如何判断最佳出击时机。琥珀的学习能力极强,几次观察后,就能自己分析出猎物的行动模式。
一击必杀:这是重点。帆崎模拟出弱小猎物的气息和动作,引导琥珀练习扑击的角度、利爪撕扯的部位、咬合发力的技巧。他告诉琥珀,面对猎物,犹豫和多余的动作都是致命的,要么不动,动则必以雷霆之势,攻击最要害之处,力求瞬间瓦解猎物的反抗能力。琥珀似乎天生就懂得这个道理,它练习时眼神专注而冰冷,扑击迅如闪电,爪牙并用,毫不留情,带着百兽之王与生俱来的凌厉杀气。
耐力与韧性:帆崎会带着琥珀进行长途奔跑、跳跃障碍、力量对抗用特制的、有弹性的魂导靶子的训练。琥珀从不叫苦,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也会坚持完成。它的体魄在训练中日益强健,肌肉线条逐渐分明,琥珀色的皮毛下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帆崎还发现了琥珀更多的特质:
野性与独立:它从不轻易撒娇,保持着骨子里的骄傲。即使对帆崎极为依赖,在训练和“狩猎”时,也坚持自己的判断,有时甚至会固执地拒绝帆崎的指挥,按照自己的方式行动,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坚韧与智慧:一次训练中,琥珀的爪子不慎被尖锐石块划伤,流血不止。它只是低低呜咽一声,低头舔舐伤口,然后抬头看着帆崎,眼神依旧坚定,仿佛在说“继续”。它善于总结,同样的错误很少犯第二次,面对复杂的“狩猎”环境,能迅速想出应对之法。
永不退缩:这是最让帆崎动容的一点。无论是面对帆崎模拟出的、气息强大的“假想敌”,还是在后山与真正具有攻击性的小型魂兽,如十年的风狒狒遭遇时,琥珀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逃跑,而是压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锁定对手。即便被对方击中、拍飞,它也会立刻翻身爬起,毫不犹豫地再次扑上,爪牙并用,凶狠顽强,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那种“就算死,也要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的狠劲,让帆崎都暗自心惊。
“百兽之王……名副其实。”帆崎看着在夕阳下,独自将一头模拟的“十年魂兽”假目标撕扯得粉碎的琥珀,心中暗自评价。攻击、防御、速度、敏捷、平衡、爆发、智慧、心性……这小家伙几乎具备了一个顶级掠食者所需的一切素质,堪称完美的“六边形战士”。
几个月的时间,在充实的训练中飞快流逝。琥珀已经从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可怜,成长为一只体态矫健、目光锐利、行动间自有威仪的幼年虎王。它与帆崎之间的默契也日益加深,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看着已经能够熟练在学院后山独立捕猎小型动物、并在模拟对抗中表现优异的琥珀,帆崎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帆崎带着琥珀,再次踏入星斗大森林外围。
琥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往训练时那样兴奋地四处探索,而是紧紧跟在帆崎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不安。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靠近水源、魂兽实力普遍不强,多是十年、百年的区域,帆崎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抚摸着琥珀光滑温暖的皮毛。
“琥珀,这里才是你的家。”帆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属于森林,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和大地。我教你的,是让你能在这里活下去的本事。现在,你已经可以了。”
琥珀听懂了他的意思,喉咙里发出不舍的呜咽,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
帆崎心中也有些不舍,但他知道这是对的。他拍了拍琥珀的头,站起身,指向森林深处:“去吧。记住我教你的,小心谨慎,好好活着。”
琥珀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有水光闪烁。最终,它低吼一声,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然后转过身,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森林深处。阳光透过林隙,在它琥珀色的皮毛上跳跃,它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葱郁的林木之后。
帆崎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琥珀的身影,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走出不远,就听到森林深处传来一声愤怒而凄厉的虎啸!紧接着是人类的呼喝声和魂力爆发的波动!
帆崎脸色骤变!那是琥珀的声音!它出事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灵力运转,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
仅仅几个呼吸,他就赶到了现场。
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三名穿着统一劲装、看起来像是某个家族或宗门猎魂团队的魂师,正呈三角阵型,围攻着琥珀!其中两人是魂尊,一人是大魂师!琥珀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皮毛,但它依旧凶悍无比,凭借着灵巧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扑击,死死缠住三人,不让他们轻易离开。看地上的痕迹和散落的魂力光芒,显然已经激战了一会儿。
“哪里来的小畜生!还挺难缠!”一名魂尊挥动着一柄火焰刀,劈向琥珀,被琥珀险险躲开,刀气在地面犁出一道焦痕。
“看这皮毛和架势,品种不错!抓活的!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或者驯化了当魂兽也不错!”另一名魂尊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那名大魂师则在外围,用远程魂技干扰琥珀的躲避路线。
琥珀明显处于下风,但它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燃烧的怒火和拼死的决心。它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体,躲闪着致命的攻击,每一次反击都冲着对方的要害,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住手!”帆崎暴喝一声,从林中冲出!他顾不上隐藏,体内灵力全力爆发,模拟出炽烈的“红龙魂力”,周身气息暴涨,额心那道竖痕隐隐发热!
三名魂师一惊,没想到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而且看这少年的魂力波动和气势,竟然不弱!
“小子,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先发现的魂兽!”火焰刀魂尊厉声道。
帆崎根本不跟他们废话,救虎要紧!他直接冲向那名外围的大魂师,速度快得让对方措手不及!一记裹挟着灼热灵力的掌风拍出,直接将那名大魂师震得吐血倒飞!
“找死!”两名魂尊大怒,放弃琥珀,齐齐攻向帆崎。火焰刀与另一人的岩石重拳呼啸而至!
帆崎紫眸冰冷,体内灵力急速流转,天眼虽未主动开启,但感知敏锐到了极致。他侧身避过火焰刀,反手一掌拍在岩石拳侧面,巧劲迸发,将那魂尊带得一个趔趄。同时,他脚尖点地,身形如游龙般滑到另一侧,一记凌厉的踢击直取火焰刀魂尊的下盘!
战斗瞬间白热化。帆崎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战斗风格融合了学院的技巧和某种源自本能的、古老而高效的杀戮艺术,灵力质量又远超对方魂力,虽然模拟成魂力形态威力有所折扣,但依旧犀利无比。更可怕的是他那精准到毫厘的判断和预判,仿佛能看穿对方的每一次意图。
琥珀见帆崎来援,精神大振!它长啸一声,不再被动防守,而是如同真正的王者归来,带着一身伤痕和凛冽杀意,扑向那个被帆崎打乱节奏的岩石拳魂尊!它不再讲究章法,完全是野兽最原始的厮杀!爪撕、牙咬、头撞、尾扫!以伤换伤,以命搏命!那份凶狠与顽强,让那魂尊手忙脚乱,身上很快多了几道血口。
有了琥珀牵制一人,帆崎压力大减,专心对付火焰刀魂尊。十几招后,他抓住对方一个破绽,灵力凝聚于指尖,一记“炎龙指”点出,穿透刀影,正中对方胸口膻中穴!
“噗!”火焰刀魂尊如遭雷击,魂力瞬间溃散,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昏死过去。
岩石拳魂尊见同伴瞬间落败,又见琥珀如同疯虎般死缠烂打,自己身上伤势越来越多,心中已生惧意。他虚晃一拳,逼退琥珀,转身就想跑。
“想跑?”帆崎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追上,一掌印在他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也失去了战斗力。
战斗结束。三名魂师两昏一伤。琥珀也耗尽了力气,身上伤口累累,踉跄着走到帆崎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然后伏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但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那三个魂师。
帆崎看着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挺立的琥珀,又看了看那三个贪婪的魂师,心中翻腾着剧烈的情绪。
他本已将琥珀放归自然,还它自由。却没想到,这自由带给它的,是险些丧命的危机。是自己将它从死亡边缘救回,教会它生存,却又亲手将它推向另一个险境。若非自己恰好还未走远,若非琥珀拼死抵抗拖延了时间……
而琥珀,这只自己只是随手救下、训练了几个月的小老虎,在面临生死危机时,没有独自逃命,反而拼命为他牵制敌人,分担压力。它那永不后退、誓死相搏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帆崎心中。
这份忠诚,这份以命相托的情义,远超主宠,更似……兄弟袍泽。
帆崎蹲下身,不顾琥珀身上的血污,将它轻轻抱了起来。琥珀温顺地靠在他怀里,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脸上的灰尘和溅上的血点。
帆崎抚摸着它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它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心跳,紫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坚定。
他走到那三个魂师身边,用简易的方法弄醒他们,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声音冰冷地警告:“滚。再让我在星斗大森林外围看到你们猎杀虎类魂兽,或者做其他伤天害理之事,下次留下的,就是你们的命。”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搀扶着昏迷的同伴,头也不回地逃了。
森林重归寂静。夕阳将一人一虎的身影拉得很长。
帆崎抱着琥珀,走到一处干净的溪流边,仔细地为它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琥珀安静地任由他摆布,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处理完伤口,帆崎将琥珀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自己则单膝跪在它面前,目光平视着它的眼睛。
“琥珀,”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的恩人,也不是你的训练者。”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琥珀的额头。
“我是你的主人,也是你最好的兄弟。”
“从今往后,你我生死与共,祸福同担。”
“只要我帆崎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你死在我前面。”
“我以我的血脉和灵魂起誓。”
琥珀似乎听懂了他话语中沉重的分量和真挚的情感。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蹭他的手,而是缓缓地、庄重地低下头,将额头更紧地贴向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肃穆的呜咽,仿佛在回应这个誓言。
夕阳的余晖为这一幕镀上金边。少年与猛虎,在此刻缔结了超越物种、超越主仆的生死盟约。
龙与虎,皆是天生的王者,桀骜不驯。但此刻,他们的命运紧紧联结在了一起。未来的腥风血雨,他们将并肩面对;未来的荣耀征程,他们将共同踏足。
帆崎抱起琥珀,这次,他没有再将它放下。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