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先前对苏晚的心思本就复杂,当年她与柳掌柜进山遇困,被困在山沟里动弹不得,是苏晚一路寻到,拼尽全力把二人救了出来,还日夜伺候他们直到身体痊愈,那阵子她心里满是感激,对苏晚一直客客气气。
可自从苏晚真的拿走那笔银子,她心里的愧疚就全变成了恨。
苏晚竟然真敢拿柳家的钱!当初苏晚放话不给便要加倍时,她还当众放话绝无可能,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低三下四去求,这跟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揉搓有什么两样。
更让她气炸的是,苏晚退婚时散播的闲话,早已传遍了附近几个村,若不是沈清瑶对柳文轩一心一意,她儿子如今连亲事都难定。
一个外乡丫头,把他们柳家耍得团团转,她怎能不恨。
亏她从前还觉得苏晚贤惠能干,亏店里的伙计都夸她机灵靠谱,亏村里人都说她孝顺懂事,原来全是装的,这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柳夫人先前想抓苏晚的把柄,还没动手就被挡了回去,如今总算抓到机会,咬定苏晚勒索银两,非要让她身败名裂不可。
乡下地方人多嘴杂,苏晚被官差带走的消息,不消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条街,柳夫人心里得意极了,就是要让苏晚丢尽脸面。
此刻见苏晚没有被枷锁铐住,柳夫人当即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对官差喊:“抓人哪有这么抓的?这般歹毒的人,怎么不上枷锁!”
官差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自然要按规矩查案,沉声道:“老夫人,如今只是传讯问话,尚未定罪,不可滥用刑具。”
柳夫人来县衙报案时,早已递上了银钱交割的字据,一口咬定是苏晚要挟勒索。官差接了报案、看了凭据,自然要传苏晚前来对质。
堂上县尉开口问道:“柳夫人告你,于某月某日威逼柳家,取走银两一百四十两,凭据在此,此事当真?”
苏晚从容抬眼,语气平静:“一百三十六两是我三年的工钱,四两是给柳掌柜请大夫的银钱,一并结算罢了。”
县尉皱眉:“何等工钱,三年竟有一百三十六两?”
这数目在寻常农户家里,已是十年的开销。
苏晚语气笃定:“我在柳家三年,打理内外、对接客源,帮柳家稳住了无数生意,账目单据皆可查证。”
县尉与一旁的差役皆是一愣。
县尉再问:“工钱凭据何在?”
苏晚道:“有。”
说罢她抬手解开腰间系带,一旁两个年轻差役吓得猛地起身,慌忙别过脸:“放肆!公堂之上,你意欲何为!”
苏晚面不改色:“取证据。”
她转过身,从贴身的衣襟暗袋里取出一方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拿出一张折好的麻纸,双手递上:“证据在此。”
年长的差役上前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字迹不算工整,却写得明明白白:
证明:
今有苏晚,在柳家劳作三年整,三年共计一百四十四两,实发一百三十六两。另请大夫花费四两,一并结清。
证明人:柳记掌柜 柳和光
落款处摁着鲜红清晰的指印,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问话的廊外,沈清瑶拉着柳文轩的手,嘴角噙着笑,低声道:“文轩,待会儿苏晚真被定了勒索之罪,你可不许替她说话。”
柳文轩眉头紧锁:“我从未想过替她开口。”
沈清瑶脸色一沉:“你明明就是舍不得!”
柳文轩疲惫叹气:“我只是觉得,事已至此,不必赶尽杀绝。”
沈清瑶冷声道:“她拿了柳家这么多银子,还毁你名声,怎能就此作罢?”
柳夫人也在一旁附和,咬牙切齿:“清瑶说得对!文轩你就是心太软,是她苏晚对不起我们柳家,不是我们对不起她!”
柳文轩忍不住开口:“娘,当初你和爹遇困,是苏晚拼了命救你们,还日夜伺候到痊愈,这份恩情,怎能说忘就忘?”
柳夫人梗着脖子反驳:“她在柳家三年,我待她不薄,从未打骂苛待,难道还不够抵这份情?”
柳文轩闭了闭眼,不再言语,心里却清楚得很——这笔钱是他父亲亲自与苏晚结算,摁了指印立了字据,只要他父亲回来一句话,苏晚便毫发无损。
他自然也恨苏晚,恨她当众扫了柳家的脸面,毁了他的名声,可他更明白,这案子根本定不了苏晚的罪。
沈清瑶看了柳文轩一眼,抱起胳膊沉默下来,眼底神色阴鸷,没人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柳夫人死死盯着问话的屋子,见有差役拿着麻纸出来,心里咯噔一下,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折腾了近两个时辰,苏晚才从廊下缓步走出。
柳夫人一见,立刻疯了似的冲上去,指着她破口大骂:“苏晚你这个骗子!把柳家的银子还回来!”
她还没碰到苏晚的衣角,就被官差伸手拦住:“放肆!公堂之地,岂敢撒野!”
柳夫人不敢冲撞官差,只能哭喊着:“官爷!她是骗子!她讹了我们家的钱啊!”
苏晚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县衙侧院走。
官差连忙喊住她:“你要去何处?”
苏晚头也不回:“去茅厕。”
不过片刻,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不好了!有人要寻短见!”
方才问话的两个官差头皮一紧,心头瞬间涌上不祥的预感。
众人呼啦啦冲出去,只见苏晚站在县衙二层的阁楼边沿,半个身子已经翻出栏杆,悬在半空。
官差与围观百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话阻拦。
苏晚望着下方人群,声音凄楚又悲愤:“我一生清清白白,凭力气吃饭,靠本事赚钱,竟被人无端造谣勒索,污蔑名声!我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