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涌

第九章 暗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鲜红的“30”时，一种集体性的焦灼达到了顶点。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因的气味，课间也少了许多嬉闹，取而代之的是趴在桌上争分夺秒的补眠，或是三五成群低声讨论难题。

顾言希觉得自己像是悬浮在这股洪流之外。她依然按时出现，完成试卷，但心思仿佛抽离了躯壳，冷眼旁观着周围的兵荒马乱。身体的不适像潮汐，时涨时落。持续的低热让她的额角总是隐隐发烫，咳嗽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恼人。她吃得越来越少，偶尔强塞下去一点东西，胃里也会翻腾许久。

顾芳似乎终于从自顾不暇的泥潭里，分出了一丝精力给这个即将高考的女儿。或许是听多了“高考改变命运”的论调，或许是对女儿最后一点残留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期望，她开始每天勉强多做一个菜，有时是煎个蛋，有时是几片肉。虽然味道依旧敷衍，虽然周伟会骂骂咧咧地抢走大半，但这微小的变化，却让顾言希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讽刺。

需要的时候，永远缺席。在一切快要无法挽回时，才施舍一点迟来的、廉价的“关怀”。这算什么？

她默默地吃着那些寡淡的食物，味同嚼蜡。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顾言希在考数学时，小腹又是一阵熟悉的绞痛，比以往更甚，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她咬着牙，握笔的手抖得厉害，视线里的数字和符号开始旋转、扭曲。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勉强支撑到交卷铃响，她几乎是扶着墙壁挪出考场的。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抱怨或欢呼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她避开人群，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缓一缓。

却在楼梯拐角的开水房附近，看到了陆予深和苏晚晴。他们似乎刚打完水，正站在窗边说话。苏晚晴手里拿着陆予深的水杯，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正说着什么。陆予深侧耳听着，嘴角有浅浅的笑意，夕阳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影镶了道金边。

画面依旧美好。刺痛感却已经麻木。

顾言希低下头，想从另一边绕过去。就在这时，苏晚晴似乎看到了她，笑容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和虚浮的脚步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碰了碰陆予深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予深转过头，朝顾言希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次的距离更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摇摇欲坠的状态，额角的冷汗，以及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里，了无生气的灰败。

顾言希的脚步僵住了。被那两个人同时注视的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她只想立刻消失。

陆予深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眼前景象触动的凝重，“脸色很差，没事吧？”

苏晚晴也跟了过来，站在陆予深身侧，看着顾言希，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女生之间那种微妙的、对于“异常”同性的淡淡疏离。

“没事。”顾言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想扯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表情，但脸部肌肉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怪异的抽动。她不敢看苏晚晴，只匆匆扫过陆予深的脸，便移开目光，盯着地面一块破损的地砖。

“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陆予深又问，语气比上次在教室时，多了几分明显的关切。或许是她此刻的样子，实在太过糟糕，糟糕到连他这个习惯了光芒万丈的人，都无法轻易忽视。

“不用。”顾言希摇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眩晕和腹部的绞痛，“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她说完，不再给他们任何询问的机会，几乎是逃跑般，转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踉跄着快步离开。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陆予深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消失的背影，眉头没有松开。苏晚晴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她好像一直身体不太好……别太担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要过。”

陆予深“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但心底那点异样的、沉甸甸的感觉，却没有消散。顾言希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空茫，死寂，甚至带着一点……绝望的意味？那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能解释的。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思绪。高考在即，他自己的压力也不小，还有和苏晚晴之间朦胧却稳定的关系需要维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一个边缘同学的异常。

只是，那个苍白瘦削、仿佛随时会碎裂消失的背影，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顾言希躲进了教学楼最偏僻的一间废弃储物室。这里堆满破旧桌椅和杂物，灰尘厚积，光线昏暗。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

小腹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不断渗出。她咬紧牙关，忍受着这熟悉的折磨。身体上的疼痛，此刻反而成为一种清晰的锚点，让她暂时逃离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难堪。

陆予深的关心……是真的吗？还是仅仅出于礼貌和班长职责？苏晚晴审视的目光……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看出了她那可悲的、早已腐烂的痴心妄想？

不，不能再想了。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膝盖里。黑暗中，感官被放大。灰尘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药味和冷汗的咸涩。

时间一点点流逝。疼痛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她抬起头，看向储物室唯一一扇高窗。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霞褪尽，只留下一片沉郁的靛蓝。

很累。真的好累。

连维持呼吸，都觉得是件费力的事情。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小板药片。是上次出院时医生开的止痛药，嘱咐她疼得厉害时吃半片。她抠出两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药效上来，疼痛被强行镇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的漂浮感。脑子昏沉沉的，却又异常清醒，清醒地感知着自己的疲惫和……了无生趣。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顾芳又会唠叨，周伟可能又会找茬。

走出储物室，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经过开水房时，那里已经空荡荡。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早已消失。只有不锈钢水龙头滴答着水，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回响。

她停了一下，目光掠过窗边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

高考前的最后一段路，黑暗冗长，看不到尽头。而她，已经快要耗光最后一点力气了。

身体里，那日渐衰败的器官，和心底那潭越来越冷的死水，仿佛达成了某种可悲的共鸣，一起向着寂静无声的深渊，缓慢而坚定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