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老弄堂总被湿气裹着,青石板路常年润着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久病之人的喘息。
沈婉宁的童年,就蜷缩在这条弄堂最深处的一间破阁楼里。
阁楼只有十来平米,屋顶漏着雨,用几块塑料布勉强遮着,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像一张张丑陋的鬼脸。
她的父亲沈建国是个码头搬运工,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母亲林慧是个外地来的女人,眉眼间带着点残存的清秀,却总被生活磨得没了神色。
婉宁记事起,家里的饭桌上永远只有一碗咸菜粥,偶尔能见到一点油星,也是父亲喝完酒后剩下的。
她长得瘦小,穿着捡来的旧衣服,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脚踝,在潮湿的弄堂里冻得通红。
别的小孩都叫她“小野猫”,因为她总喜欢缩在角落,不说话,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世界,像只警惕的流浪猫。
她七岁那年,冬天格外冷。
弄堂里的水管冻裂了,家家户户都要去街口的公用水龙头接水。
那天林慧让婉宁去接水,她提着一个掉了底的塑料桶,一步一挪地走到街口。
几个大孩子拦住了她,抢走了她的桶,还把冰冷的水泼在她身上。
“小野猫,你妈呢?”带头的男孩笑着踢了她一脚,“你爸天天打你,你妈怎么不带你走啊?”
婉宁没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她知道,跑了也没用,这世上没有她的去处。她捡起地上的桶,慢慢走回家,浑身冻得僵硬。
回到家时,沈建国正坐在桌前喝酒,看到她浑身湿透,二话不说就拿起桌上的酒瓶砸了过来。
酒瓶擦着她的耳朵飞过,碎在墙上,玻璃渣溅了她一身。
“没用的东西!接桶水都接不好,养你有什么用?”沈建国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打她。
林慧扑过来拦住了他:“建国,孩子还小,你别打她!”
“滚开!”沈建国一把推开林慧,林慧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一个青包。
婉宁看着母亲额头上的伤,突然冲上去,抱住了沈建国的腿:“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婉宁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在灶台边,额头磕在锅沿上,瞬间流出了血。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母亲抱着她,用粗糙的手擦着她脸上的血,低声啜泣。
那一刻,她想,要是能变成一只真正的猫就好了,猫可以躲在角落,不用挨打,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日子就这么熬着,婉宁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看到沈建国喝酒就躲出去,看到林慧偷偷抹眼泪就默默递上一张纸巾。
她成绩很好,老师很喜欢她,想让她去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却被沈建国拒绝了。
“读什么书?女孩子家读再多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沈建国把老师送来的报名表撕得粉碎,“我养她这么大,她就得给我赚钱!”
婉宁看着地上的纸屑,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父亲从来没把她当成女儿,只是当成一个可以赚钱的工具。
……
十三岁那年,一场无名病毒突然席卷了整座城市。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例,有人发烧、咳嗽,身上长出奇怪的红斑。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感染,医院里挤满了病人,城市陷入了恐慌。
婉宁也没能幸免。
那天她放学回家,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接着开始发烧,体温一路飙升到四十度。
林慧吓坏了,想带她去医院,却被沈建国拦住了。
“去什么医院?浪费钱!”沈建国喝得醉醺醺的,“说不定就是普通感冒,挺挺就过去了。”
林慧没办法,只能用湿毛巾敷在婉宁的额头上,整夜守着她。
婉宁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火烧着一样,骨头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抓着母亲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一些。
她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眼前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大了。
她抬手想擦汗,却看到自己的手上长出了雪白的绒毛,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像猫的爪子。
她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却变成了一声尖利的“喵呜”。
林慧看到她的样子,吓得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建国听到声音走了进来,看到婉宁半人半猫的模样,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怪物……她变成怪物了!”
沈建国喃喃自语,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下好了,这下有钱了!”
婉宁蜷缩在床角,看着父亲眼中的贪婪,母亲眼中的恐惧,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绝望。
她知道,她的人生,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林慧趁着沈建国喝醉,偷偷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塞给婉宁一些钱和几件衣服。
“宁宁,你快逃吧,”林慧的声音颤抖着,“你爸要把你卖了,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婉宁看着母亲,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跟母亲一起走,却看到母亲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你爸不会放我走的。你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
林慧打开门,把婉宁推了出去。
婉宁站在弄堂里,看着阁楼的窗户,里面传来了沈建国的骂声和母亲的哭声。
她想回去,却又不敢。
她知道,只要回去,就会被父亲抓住。
她转身跑进了黑暗的弄堂,像一只真正的流浪猫,消失在夜色中。
可她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弱小。
三天后,她因为发烧晕倒在弄堂口,被沈建国找了回来。
这一次,林慧再也没能拦住他。
沈建国用一根粗绳子把她绑起来,塞进了一个编织袋,扛在肩上,走出了弄堂。
婉宁在编织袋里,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听着弄堂里熟悉的声音,心里一片死寂。
她知道,她的地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