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晨光熹微。
这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神域,永恒沐浴在柔和的金色光晕中。
九重天阙层层叠叠,琼楼玉宇错落有致,银河倒悬其间,仙鹤翱翔云海,处处皆是凡间难以想象的瑰丽景象。
然而今日的仙界,气氛却有些微妙。
云泽殿位于仙界中央,是十大主神之首的居所。往日这里常有仙官往来,禀报事务,或是各界神祇前来拜谒。但自从昨日云泽主神带着安言主司回来后,整座宫殿便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无人能够进出。
主神亲自布下的结界,即便是其他主神,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强行突破。
而此刻,云泽殿外,九道身影陆续降临。
为首的是掌管四季轮回的春华主神,一袭翠绿长裙,发间簪着永不凋谢的桃花,容貌温婉,眉宇间却带着少有的凝重。
紧随其后的是夏炎主神,赤发如火,一身红衣似烈焰燃烧,脾气也如火焰般炽烈;秋实主神沉稳如山,褐衣朴素,手中常执一卷书册;冬凛主神银发蓝眸,周身散发着冰雪般清冷的气息。
再之后,是掌管星辰的星曜主神,夜空般的袍子上缀满星辰;掌管江河的川流主神,水蓝色长袍随步伐流动;掌管山脉的岳峙主神,身形高大,气势磅礴;掌管草木的森语主神,周身萦绕着清新的草木香气;最后是掌管风雨的岚啸主神,一头灰发无风自动,眉宇间总带着几分不羁。
仙界十大主神,除云泽外的九位,全数到齐。
这般阵仗,在仙界已有数百年未曾出现。
“云泽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夏炎主神最先开口,赤红的眼眸中跳动着怒火,“安言那孩子不过是贪玩,不小心掉到下界,何至于动用禁神链囚禁?”
春华主神轻叹一声:“我昨日去探望,连门都进不去。云泽设下了九重结界,除非我们联手强行破开,否则谁也进不了云泽殿。”
“那就联手破开!”岚啸主神挑眉,“我倒要看看,云泽凭什么囚禁小狐狸!”
几位主神纷纷附和,唯有秋实主神和冬凛主神相对沉默。
“诸位稍安勿躁。”秋实主神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云泽毕竟是十大主神之首,我们若联手强闯他的宫殿,仙界秩序将荡然无存。”
“那难道就任由他胡来?”夏炎主神怒道,“安言那孩子我们都看着长大的,单纯善良,从无害人之心。云泽以禁神链锁他,与囚禁何异?这简直是疯了!”
提到“安言”,几位主神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那只九尾小狐狸,是仙界最特别的存在。他并非天生神祇,而是数百年前从下界飞升的一只灵狐。初到仙界时,他还只是只懵懂的小狐狸,不会化形,不会言语,只会用那双赤红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新世界。
是云泽收留了他,教他修行,助他化形,一步步将他培养成一等主司。
但安言从未因地位提升而改变本性。他依然天真烂漫,会为了一朵新开的仙花开心一整天,会偷偷给巡逻的主司们送点心,会在庆典上笨拙地跳着狐族舞蹈,笑得眉眼弯弯。
在严肃古板的仙界,安言就像一抹明亮的色彩,为这片永恒不变的神域带来生机。
所有主神都宠着他,纵着他,看他像看自家孩子般疼爱。
也正因如此,云泽囚禁安言的消息传开后,九位主神才会如此震怒。
“我去试试与云泽沟通。”春华主神沉吟道,“也许……他只是担心过头了。”
“担心?”森语主神摇头,语气中带着怜悯,“春华,你我都看得明白,云泽对安言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上下级,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关爱。”
川流主神轻叹:“我早就察觉了。云泽看安言的眼神……那是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的占有欲。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几位主神沉默下来。
他们都知道云泽对安言的特殊感情,但谁也没想到,那份感情会扭曲至此。
“无论如何,先见到云泽再说。”星曜主神抬头望向云泽殿紧闭的大门,“今日若不见到他,我就不走了。”
话音落下,云泽殿的大门突然缓缓开启。
一袭白衣的云泽从殿中走出,神色如常,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柔的微笑。他站在门前,目光扫过九位主神,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意外。
“诸位今日齐聚我云泽殿,不知有何要事?”他温和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
夏炎主神性子最急,上前一步:“云泽,你把安言怎么了?为何用禁神链锁他?”
云泽笑容不变:“小狐狸犯了错,需要受些惩罚。禁神链只是暂时限制他的神力,以免他再乱跑。”
“犯错?”岚啸主神冷笑,“掉到下界也算是错?仙界每年掉下去的神祇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怎么不见你惩罚他们?”
“那不一样。”云泽轻声说,眼神深了几分,“小狐狸是我的人,自然要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人?”春华主神蹙眉,“云泽,安言是仙界的一等主司,不是你个人的所有物。”
云泽看向春华主神,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春华,这是我殿内之事,不劳诸位费心。”
“若我们偏要管呢?”夏炎主神周身火焰升腾,整个云泽殿前的温度骤然升高。
云泽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手。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广场。九位主神齐齐色变,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十大主神之首的真正实力——深不可测,浩瀚如渊。
“诸位,”云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敬你们是同事,是朋友,但请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安言是我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犯了错,我罚他;他需要管教,我管教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若有人想从我身边带走他……”
云泽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深了几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话音落下,整个云泽殿周围的结界骤然加强,九重结界层层叠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九位主神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震惊。
他们都知道云泽强大,却没想到他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单凭一人之力布下的结界,竟让他们九人联手都感到棘手。
“云泽,你疯了。”冬凛主神终于开口,声音如冰雪般寒冷,“你这样做,会毁了安言,也会毁了你自己。”
云泽看向冬凛主神,眼神温柔得可怕:“冬凛,你不懂。有些东西,只有紧紧抓在手里,才永远不会失去。”
“可你抓住的,只是一具躯壳!”夏炎主神怒喝,“安言的自由呢?他的快乐呢?你就这样夺走,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云泽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温柔的表象出现一丝裂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偏执。
“他不需要自由。”云泽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只需要我就够了。我会给他一切——快乐、幸福、安宁,所有的一切。”
“在我身边,他就拥有一切。”
“离开我,他才真的会死。”
九位主神沉默地看着他,眼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怜悯。
他们认识的云泽,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处理仙界事务公正无私,待人和善有礼的云泽主神,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执念吞噬的疯子。
“今日,我不会让你们见到小狐狸。”云泽转身,走向殿内,“三日后的主神议会,我会带他出席。到时,你们自会看到,他过得很好。”
殿门缓缓关闭,将九位主神隔绝在外。
结界重新闭合,比之前更加坚固。
九位主神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他真的疯了。”岚啸主神喃喃道。
春华主神闭了闭眼:“我们必须救出安言。再这样下去,不仅安言会毁掉,云泽也会彻底堕入魔道。”
“怎么救?”秋实主神沉声道,“云泽的实力你们也看到了,单打独斗,我们谁都赢不了他。联手强攻,又势必引发仙界动荡。”
“而且,”星曜主神补充,“安言在他手上,若我们强攻,他会不会伤害安言?”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以云泽现在的状态,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
“或许……可以从安言入手。”森语主神突然开口,“若安言自己愿意离开,云泽再怎么偏执,也总要顾及他的意愿。”
“可安言被禁神链锁着,如何表达意愿?”川流主神苦笑。
春华主神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禁神链锁得住神力,锁不住神念。若有方法能与安言的神念沟通……”
几位主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希望。
“需要准备什么?”夏炎主神急切问道。
“需要一件能与安言产生共鸣的法器。”春华主神道,“安言是狐族,又曾在下界待过,或许……可以用那件东西。”
“你是说,‘狐心铃’?”冬凛主神挑眉。
春华主神点头:“狐心铃是上古狐族至宝,能感应狐族心神。安言虽已化神,但本源仍是狐族,应该能与之共鸣。”
“可狐心铃在狐族禁地,由狐族长老守护。”岳峙主神皱眉,“那些老狐狸,可不好说话。”
“我去。”春华主神坚定道,“我与狐族长老有些交情,或许能借到。”
“我和你一起去。”森语主神道,“我掌管草木,与自然生灵多有沟通,或许能帮上忙。”
“好。”春华主神点头,“其余诸位,还请留在此处,盯着云泽殿的动静。若有异变,随时传讯。”
九位主神达成共识,各自散去。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艰难的较量。
对手是仙界最强的主神,而他们要救的,是那个最单纯、最善良的小狐狸。
——
云泽殿,地下密室。
安言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
最初他哭过,哀求过,甚至试图用爪子抓挠墙壁,想要逃出去。但一切都是徒劳——墙壁是九天玄铁铸成,上面刻满了禁锢符文;脚踝上的银链锁死了他的神力;连房间里的瀑布和水池,都只是幻象,真正的水源只有床边一个小小的水壶。
他像一只被关在金笼里的鸟,拥有最华丽的牢笼,却没有一丝自由。
云泽来过两次,一次送来食物,一次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第一次,安言拒绝进食,蜷缩在床角,用尾巴将自己包裹起来。
云泽没有强迫他,只是温柔地说:“小狐狸,不吃饭会饿坏的。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安言没有回答。
第二次,云泽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喃喃自语:“你知道吗,我梦见你走了,跟着那个青云仙君走了。我追啊追,怎么也追不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哀伤。
安言心软了一瞬,几乎要开口安慰他。但脚踝上银链的冰凉触感提醒他现实——就是这个看起来脆弱的人,亲手将他锁在这里。
“主神大人,”安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放我出去,好不好?”
云泽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安言,眼神温柔如水:“不行哦,小狐狸。外面太危险了,你会受伤的。”
“我不会……”
“你会。”云泽打断他,指尖轻抚他的脸颊,“你会被下界修士骗走,会被其他主神欺负,甚至会……离开我。”
“我怎么可能离开主神大人?”安言眼中泛起水光,“您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是吗?”云泽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永远留在这里,只看着我,只想着我,只属于我。”云泽的声音轻柔如呢喃,“这样,我就相信你不会离开。”
安言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不是他认识的主神大人。
他认识的主神大人,会温柔地教导他修行,会在他犯错时耐心纠正,会在庆典上看着他跳舞,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他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主神大人,”安言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您变了。”
云泽没有回答。
许久,他起身,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小狐狸。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安言一人。
他蜷缩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赤红的眼眸望着头顶发光的水晶。那些水晶很美,光芒柔和,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黑暗。
“主神大人,为什么……”他轻声呢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不知道,在门外,云泽并未离开。
他靠在门上,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眼中翻涌着痛苦和挣扎。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进去,解开禁神链,抱着他的小狐狸,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玩笑,都是假的。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一旦放手,安言就会飞走,飞向那个青云仙君,飞向下界,飞向任何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对不起,小狐狸。”云泽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可是我不能失去你。”
“哪怕你恨我,我也不能失去你。”
他转身,沿着阶梯向上走去,脚步沉重如负千斤。
每一步,都离那个温柔的主神更远一步。
每一步,都离疯狂更近一步。
而密室里,安言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睁开眼睛,望向房间一角。那里除了瀑布幻象,什么都没有。
但安言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很轻,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像遥远的铃声,像故乡的风,像……自由的声音。
他撑起身体,脚踝上的银链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呼唤更清晰了。
安言赤红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
有人在找他。
有人在试图救他。
他不能放弃。
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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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