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宿舍安静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黄朔翻了个身，额角沾着一层薄汗，意识像是被浸在温水里，昏沉又绵软。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隔壁铺位张子墨轻微的翻身动静。

张子墨的床就在他斜对面，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点暖黄的小夜灯光，像一颗藏在黑暗里的小星子。黄朔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发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再回神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拥挤的宿舍，不是熟悉的上下铺，而是一片空旷得不像话的天台。

风很轻，带着傍晚的凉意，天边挂着橘粉色的晚霞，把云层染得温柔又朦胧。黄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少年人清瘦的指节，穿着常穿的黑色连帽衫，指尖微凉。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黄朔？”

清清淡淡的，像浸在凉水里的薄荷糖，是张子墨独有的声线。

黄朔猛地回头，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张子墨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眉眼被晚霞镀上一层浅金，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柔和，也更不真实。他手里拿着一罐未开封的汽水，易拉罐表面凝着细小的水珠，垂在身侧，轻轻晃了晃。

“你怎么在这里？”张子墨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每天都会在这里碰面。

黄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明明应该在宿舍睡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天台？可奇怪的是，他没有半分恐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这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睡不着，就上来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张子墨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旁，微微俯身往下看。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喧嚣被隔绝在天台之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和风吹过衣角的声音。

黄朔站在他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偷偷侧过头看张子墨。

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浅浅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黄朔一直知道张子墨好看，是那种清隽干净、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的好看，可此刻在晚霞里，这份好看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直直撞进他的心里，搅得他心口发闷。

他们认识很久了，久到黄朔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挤在小小的宿舍里熬夜赶行程，分享过同一副耳机，吃过同一块面包，在疲惫的时候互相拍过肩膀，在失落的时候说过一句无声的安慰。

是队友，是朋友，是朝夕相处的人。

可黄朔心里藏着的那点心思，从来不敢说出口。

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敢见光，只能在黑暗里悄悄发芽，悄悄蔓延，缠得他喘不过气。

“在想什么？”张子墨忽然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黄朔慌忙移开目光，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假装看向远处的晚霞：“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天很好看。”

“嗯，”张子墨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汽水递给他，“给你，草莓味的。”

黄朔一愣，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易拉罐的冰凉，也碰到张子墨温热的指尖，短暂的相触，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指尖窜到心底，麻酥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草莓味，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没说过几次，没想到张子墨记得。

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没有训练的压力，没有外界的目光，没有那些必须遵守的规矩和距离，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片晚霞，一罐汽水，和无边无际的安静。

黄朔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不用言说，不用靠近，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张子墨身边，就足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褪去，夜色漫上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张子墨忽然轻声说：“黄朔，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日子过得特别快？”

黄朔转头看他，张子墨的眼睛里映着星光，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迷茫。

“好像昨天才刚认识，一转眼，就已经一起走了这么久。”

黄朔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说，我觉得很慢，慢到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看着你，慢到我把和你有关的所有小事都记在心里。

可他最终只是轻声说：“嗯，挺快的。”

张子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足够温柔，像夜里的风，轻轻拂过心尖。

“以后，也要一直一起走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黄朔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看向张子墨，呼吸都顿了半拍。

张子墨还在笑，眼睛弯弯的，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清晰得让他不敢相信。

不是队友间的客套，不是朋友间的安慰，是带着温度的，带着期许的，带着一点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黄朔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伸手，想触碰张子墨的脸颊，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想把藏了千万遍的心意说出口。

可他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只能看着张子墨，看着他眼里的星光，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心里又酸又软，又甜又涩。

张子墨慢慢靠近他。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黄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颤动的弧度，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轻柔的。

黄朔闭上了眼，心脏狂跳，等待着那个即将落下的触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星星不亮了，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周遭的一切突然开始扭曲。

天台的栏杆变得模糊，晚霞和星光像是被揉碎的颜料，四处散开，张子墨的脸也变得不清晰，声音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黄朔……”

“黄朔！”

这一声清晰了很多，带着一点急促。

黄朔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天台，不是星光，不是张子墨温柔的脸。

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是惨白的灯光，是舍友凑过来的脸。

“你终于醒了，做噩梦了吧？出了一身汗，还一直在小声念叨什么。”舍友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脸担心。

黄朔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呼吸急促，心脏还在疯狂跳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晚霞的温度，汽水的冰凉，张子墨的声音，他的笑容，他靠近时的呼吸……全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原来是梦。

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黄朔缓缓侧过头，看向斜对面的床铺。

张子墨的床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那点暖黄的小夜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均匀轻微的呼吸声，说明人还在熟睡。

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没有天台，没有晚霞，没有草莓味的汽水，没有那句“以后也要一直一起走”，更没有那个即将触碰的拥抱。

所有的温柔和靠近，所有的心动和期许，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梦。

黄朔躺在床上，睁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又带着一点涩涩的疼。

他梦见了他最想拥有的画面，梦见了他不敢言说的心意，梦见了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顾忌，只有彼此。

可梦醒来，一切照旧。

他们还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是隔着一层床帘，隔着无法逾越的规矩和身份，只能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人。

他藏在心底的那点心思，依旧不敢见光，依旧只能埋在心里，烂在土里。

舍友已经翻回身继续睡觉，宿舍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床帘后张子墨平稳的呼吸。

黄朔轻轻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梦里的画面——晚霞里的张子墨，递给他汽水的指尖，温柔的笑容，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话。

如果那不是梦，该多好。

如果他们真的能站在无人打扰的天台，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该多好。

如果他能把心意说出口，能得到一句回应，该多好。

可没有如果。

梦终究是梦，醒了，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黄朔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张子墨的床帘。

很快，床帘动了一下，张子墨从里面探出头，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他时，还像往常一样，轻轻打了个招呼：“早啊，黄朔，醒这么早？”

语气自然，平淡，和无数个清晨一样。

没有天台的晚霞，没有温柔的笑意，没有那句承诺，只是最普通的，队友间的问候。

黄朔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早。”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也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梦落之后的无声怅然。

张子墨没察觉他的异样，揉了揉眼睛，下床去洗漱，脚步声轻轻的，消失在卫生间门口。

宿舍里再次剩下黄朔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着易拉罐的冰凉，和张子墨指尖的温度。

一场梦，醒了，无痕，也无声。

至于未来会怎样，他们会一直走下去，还是会在某一天渐行渐远，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就像这场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梦，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他曾在梦里，拥有过一整个晚霞，和一个温柔的张子墨。

而后梦落，一切归为寻常。

张子墨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梦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