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破碎与微光

顾烬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倒在套房冰冷的地毯上，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个丝绒盒子。巴黎的夜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斑斓璀璨，却照不亮他内心无边的黑暗。

“很可悲……”

苏晚晴那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想起她站在T台上，接受世界赞誉时自信的光芒；想起她面对自己时，那双只剩下淡漠和疏离的眼睛；想起她毫不犹豫地拒绝那枚他视若珍宝的钻石，语气里的不屑与疲惫……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有诚意，付出足够多，总能弥补过去的过错。可他从未真正想过，苏晚晴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金钱、珠宝、权势……这些他赖以生存、并曾用来衡量她价值的东西，在她如今的世界里，已然失去了分量。她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赢得了尊重和地位。而他，却还在用旧世界的法则，去试图挽回一个已经走向新世界的人。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顾烬寒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中的丝绒盒子狠狠砸向墙壁！盒子弹开，那枚璀璨的粉钻滚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芒。

他以为的真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和侮辱。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过去的嘴脸——冷漠、自私、眼盲心瞎，将一个满心是他的女人，伤得体无完肤，然后亲手将她推开。

而现在，他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苏瑾深的警告，苏晚晴的决绝，都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酒精无法麻痹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楚。顾烬寒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憔悴扭曲的脸。他下意识地翻看着相册——里面几乎没有苏晚晴的照片，仅有的几张，还是当初为了应付家族，在婚礼上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眼神清澈地望向他。

那时候，她的眼里是有光的。

是他，亲手熄灭了那束光。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痛楚，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要痛上千百倍。他猛地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哭声，在空旷奢华的套房里低低回荡。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流泪。为那个被他弄丢的女人，也为自己那可悲又丑陋的过去。

与此同时，苏晚晴下榻的酒店房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经历了顾烬寒带来的不快，但大获成功的喜悦依旧充盈在心间。苏瑾深开了香槟，为她庆祝。

“晚晴，恭喜你！巴黎首秀，完美收官！”苏瑾深举杯，眼中满是骄傲。

“谢谢大哥。”苏晚晴与他碰杯，脸上带着释然和轻松的笑容。顾烬寒的出现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湖面，虽然激起了涟漪，但很快便沉底了。她的心，已经不会再轻易为他波动。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沐风也微笑着问道，他今晚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体贴而绅士。

苏晚晴想了想，眼神明亮：“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沉淀一下。‘新生’系列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是新的开始。我想到处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和文化，为下一个系列寻找灵感。”

“这个想法很好。”秦沐风表示赞同，“艺术需要不断的滋养。如果你有兴趣，我在托斯卡纳有个朋友经营着一座古老的农庄，环境非常幽静，很适合创作和放松。”

苏瑾深看了秦沐风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苏晚晴说：“你想去哪里散心都可以，注意安全就好。需要大哥安排人陪你吗？”

“不用了大哥，”苏晚晴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去消化这段时间的巨变，去真正告别过去，然后，轻装上阵，迎接未来。

夜深了，送走苏瑾深和秦沐风后，苏晚晴独自站在房间的阳台上，看着脚下这座光芒之城。夜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知道，顾烬寒或许还在某个角落痛苦挣扎。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的未来，在她自己手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烂醉如泥的顾烬寒，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脑海中浮现的，是苏晚晴决绝离去的背影，和一句无声的呐喊：

晚晴……我到底……该怎么做……

真正的悔悟，或许才在极致的痛苦中，悄然萌芽。但通往救赎的路，依旧漫长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