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遇.第十二章.今宵又相逢

火把节的前一日，整座彝寨都浸在暖烘烘的烟火气里。

松枝成捆堆在墙角，彩线与绣帕在风里轻轻飘摆，家家户户的土掌房顶上都晒着新扎好的火把，空气里浮着松脂清苦又热烈的气息。暮色还未沉下，街巷间已处处是忙碌又欢喜的人影。

穆祉丞被朋友拉着走在青石板路上，身边热闹不断，他却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朋友一路兴致勃勃，指着街边堆成小山的松枝火把笑：“明天才是正日子呢，听说傍晚圣火一点，整个寨子都亮起来，特别壮观。”

穆祉丞随口应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排排土楼。

“我听本地人说明天祭火仪式特别隆重，等天黑下来，全村人都要围着圣火跳舞，到时候肯定特别热闹。”朋友笑着拉他停在一处银饰小摊前，“来都来了，挑个小玩意儿留个纪念呗。”

穆祉丞本想摆手拒绝，视线却在扫过摊位的刹那，莫名顿住。

角落里摆着一枚小小的银坠，是彝家特色的子母月牙样式，一左一右两半，分开是独立的小坠，合在一起便是一轮完整的圆月，边缘錾刻着古朴的火纹与山纹，银光温润，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亮。他说不清是哪里顺眼，只是看着看着，指尖便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轻轻碰了碰那片冰凉细腻的金属。

一旁的摊主笑着随口搭了句：“这是我们彝家的同心坠，年轻人都爱拿它交换信物，两半合在一起，就是一心一意。”

这话一落，穆祉丞的动作莫名顿了半拍，脑海里像是有什么细碎的念头轻轻晃了一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来这里本就没有半分谈情说爱的心思，更没想过与谁有什么风花雪月，几乎是立刻便在心底把这念头按了下去，只当是老板随口招揽生意的话。

没有特别的理由，不是为了送人，也不是多想收藏，只是单纯觉得好看，只是鬼使神差地，一眼看中。

“就要这个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轻软与认真。付了钱，便随手将那枚小银饰攥进掌心，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肉，他也没细想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它，只当是应景随意一挑。

慌，乱，懵，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轻轻缠在心头。他不知道因何而乱，更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与自己着怎样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此刻，寨子最高处的神树楼正浸在傍晚柔和的天光里。

王橹杰就立在回廊的阴凉处。他刚结束毕摩指导的仪式流程练习，身上还穿着半正式的守火服饰，素色布料垂顺，衬得肩线利落清挺。傍晚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衣摆，他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双沉静的眼稳稳落在下方街巷里那道身影上，一瞬不曾移开，目光安静，却又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专注与执着。

他看着穆祉丞被朋友拉到银饰摊前，看着他垂眸驻足，指尖无意识地落在一枚银饰上，看着他认真买下，轻轻攥进手心，看着他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却始终心不在焉。

王橹杰的视线像一张极轻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山下那道茫然的身影牢牢拢在眼底。他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已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收进了心底。

这正是他想要的。

风掠过神树楼的枝叶，发出极轻的声响。山下人声喧闹，人来人往。山上只一道安静身影，目光执着，不动声色。

一夜无话。

待到火把节正日，白日里寨中便已是热闹非凡，清晨的祭牲、正午的宴饮与祈福，一派红火热闹，只是这些都没能在穆祉丞心里留下太深印记，他心底隐隐约约，总在等着夜幕降临。

直到天色彻底擦黑，真正的祭火大典，才缓缓拉开帷幕。

圣火广场早已聚满了人，身着盛装的彝家男女老少围站成圈，低沉的鼓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将白日的喧闹都压成庄重。

穆祉丞被朋友带着挤在人群前，掌心还无意识攥着昨日买下的那枚小银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广场中央，青石祭台古朴厚重，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松木主火把，静待点燃。

人群渐渐安静。毕摩身着传统法衣，头戴法帽，手持法扇与神枝，缓步走上祭台。他站定后，双手结印，低声诵起古老的祭火经文，声音低沉绵长，祈愿村寨平安、五谷丰登、驱邪除祟。

诵经完毕，毕摩以松枝蘸酒，洒向东西南北四方，再取过火镰与燧石，以最传统、最圣洁的方式击石取火。一点火星亮起，引燃引火草，圣火的微光在祭台上轻轻跳动。

就在这时，毕摩抬手示意，人群自觉让出一条笔直通道。

四位身着统一仪式服饰的少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从神树楼方向列队而来。他们是今年被选中的守火少年，负责护卫圣火、传递火种，是整场祭火仪式里最受瞩目的存在。

穆祉丞跟着众人一同望过去。

少年们衣饰素净庄重，身姿清挺，在灯火下格外醒目。而走在最中间的那一个，身形熟悉得让他呼吸一滞。

晚风轻轻掀起对方的衣摆，侧脸的轮廓在火光下一点点清晰。

是王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