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开始消融时春天正悄悄萌芽

那一拳之后，穆祉丞消失了三天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连朋友圈都保持静默

王橹杰的左脸肿了两天，青紫的痕迹在第三天开始褪去，留下一块淡淡的淤痕，他没去刻意遮掩，也没向任何人解释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依旧照常上课、练琴、去图书馆，只是每次路过研究生宿舍楼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在那些亮着灯的窗口间逡巡

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一遍遍回想包房里那个短暂到几乎不真实的吻，会想起穆祉丞眼中那抹受伤的怒火，然后感到懊悔

第四天傍晚，王橹杰从琴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音乐楼门口停下脚步，他看到穆祉丞站在那里，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双肩包，正低头看着手机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裤，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王橹杰送的那条

王橹杰的心脏狠狠一跳，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穆祉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交汇

穆祉丞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受伤，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收起手机，朝王橹杰走过来

一步，两步，停在王橹杰面前一米左右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安全的社交范围内

穆祉丞脸怎么样了？

穆祉丞开口，声音很平

王橹杰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脸

王橹杰快好了

穆祉丞嗯……

穆祉丞点点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穆祉丞那天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王橹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穆祉丞……我也有责任

穆祉丞说，语气依旧平淡

穆祉丞我不该跟你去KTV，不该喝酒，不该...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冲动”，但穆祉丞没给他机会

穆祉丞我们以后

穆祉丞抬起眼，看着他

穆祉丞还是保持距离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王橹杰的心脏，不痛，只是冷，冷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穆祉丞导师那边我会去说，以后的合作课题，能换人就换人

穆祉丞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

穆祉丞大课我还是会坐前排，不过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换到其他座位，琴房……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他每说一句，王橹杰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穆祉丞至于私下里……

穆祉丞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穆祉丞就别再单独见面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王橹杰哥哥

王橹杰叫住他，声音有些哑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王橹杰对不起

王橹杰说，这三个字很轻，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王橹杰我不该那样做，是我越界了，是我...没控制住自己

穆祉丞的背影僵了僵

王橹杰但是

王橹杰看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地说

王橹杰我、不会放、弃的

穆祉丞猛地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那种熟悉的、压抑的怒气

穆祉丞王橹杰，我说过了，我是……

王橹杰我知道

王橹杰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王橹杰我知道哥哥是直的，知道哥哥喜欢女孩子，我都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穆祉丞下意识想后退，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

王橹杰我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王橹杰不会再突然亲你，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我保证

穆祉丞的眼神动了动，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王橹杰但是

王橹杰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王橹杰我不会放弃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可以拒绝我，可以讨厌我，可以离我远远的...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王橹杰就像……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王橹杰就像有人喜欢晴天，有人喜欢雨天，我喜欢你，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自由，你……讨厌我、拒绝我……也是你的自由

穆祉丞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穆祉丞…随你

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随你

这两个字，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它代表着不在意，代表着无所谓，代表着“你怎么样都与我无关”

王橹杰没有动，他只是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脸颊生疼

忽然他仰起头，嘴角勾了勾

王橹杰至少他没说不行，不是吗？（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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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确实开始和王橹杰保持距离，大课上他固定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从不回头；导师那边的合作课题，他以“研究方向有偏差”为由申请了更换；去琴房也时常和他错开时间，并且也不像以前那样会来找他

他们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去图书馆，不再在校园里“偶遇”，微信对话框还保留着，但除了必要的事务性交流，再没有任何私人对话

王橹杰遵守了他的承诺，他没有再越界，没有再做出任何让穆祉丞不适的举动，他只是安静地、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喜欢着这个人

他知道穆祉丞每周二、四下午会在图书馆三楼的音乐文献区查资料，于是他也去，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借一本厚厚的德文音乐理论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偶尔抬头，能看到穆祉丞低头写笔记的侧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头发上镀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他知道穆祉丞每周三晚上会去体育馆打篮球，于是他也去，不参与，只是坐在看台的角落，看那个穿着11号球衣的身影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汗水浸湿球衣，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进球时和队友击掌的笑容明亮得晃眼

他知道穆祉丞喜欢吃东门那家川菜馆的水煮鱼，于是他也常去，点同样的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完，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地问

川菜馆老板今天又是一个人？你那个朋友好久没来了

王橹杰只是笑笑，不说话

时间进入四月，北方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四月中旬，校外有个音乐厅邀请学员去表演，王橹杰所在的乐团被选去，穆祉丞作为研究生代表也有独唱节目，彩排安排在同一时间，在不同的排练厅

最后一次彩排结束，王橹杰从排练厅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穆祉丞，他刚唱完，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正拿着水瓶喝水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避无可避

王橹杰停下脚步，穆祉丞也停了下来，四目相对，空气有些凝滞

王橹杰彩排还顺利吗？

王橹杰先开口，语气很自然

穆祉丞点点头

穆祉丞还行，你们呢？

王橹杰也还行

王橹杰顿了顿，看着穆祉丞额角的汗

王橹杰你唱的是《今夜无人入睡》？

穆祉丞对

王橹杰很适合你

王橹杰说，这是真心话，穆祉丞的音域宽广，音色华丽，唱普契尼的歌剧选段再合适不过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拧紧瓶盖，准备离开

王橹杰哥哥

王橹杰叫住他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顿

王橹杰明天的演出

王橹杰说

王橹杰我会在台下听你唱

穆祉丞的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第二天晚上，音乐厅座无虚席

王橹杰的乐团节目在前半场，演出很成功，掌声热烈

后半场轮到穆祉丞的独唱，他走上舞台时，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色衬衫和裤子，牛仔外套

王橹杰看到的第一眼，脑子里浮现出两个词

王橹杰美丽……可爱……（心里话）

王橹杰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提前很久抢的票

灯光暗下，钢琴前奏响起，穆祉丞开口，那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瞬间抓住了全场听众的耳朵

他唱的是《今夜无人入睡》，普契尼歌剧《图兰朵》中最著名的咏叹调，歌声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对爱情的向往和坚信，穆祉丞的演绎深情而克制，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每个转音都处理得精妙绝伦

王橹杰坐在台下，看着他，听着他，只觉得眼眶发热

这是他喜欢了八年的人，从那个穿着11号球衣在操场打球的少年，到现在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青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穆祉丞唱歌时的专注，比如他眼中那种纯粹的光，比如王橹杰每次看到他时，心脏那不受控制的悸动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穆祉丞鞠躬谢幕，灯光打在他身上，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演唱而微微泛红

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观众席，有那么一瞬间，王橹杰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移开了

演出结束，人群陆续散场，王橹杰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在音乐厅外的台阶上，夜风微凉，吹散了白天的暖意

过了很久，穆祉丞才从侧门出来，他已经换回了便服，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

看到王橹杰时，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王橹杰在等人吗？

王橹杰主动开口

穆祉丞摇摇头

穆祉丞没

王橹杰那一起走？

王橹杰问，语气很随意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坐车到了学校门口

两人并肩沿着樱花道往宿舍区走

夜风拂过，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路灯的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无言，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走到研究生宿舍楼下时，穆祉丞停下脚步

穆祉丞我到了

他说

王橹杰点点头

王橹杰嗯

穆祉丞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

穆祉丞今晚……谢谢你来听

王橹杰唱得很好

王橹杰笑了笑

王橹杰真的很好

穆祉丞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很淡，但王橹杰捕捉到了

穆祉丞晚安

穆祉丞说

王橹杰晚安，哥哥

穆祉丞转身走进宿舍楼，王橹杰站在楼下，看着他刷卡进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宿舍，而是绕路去了琴房

推门进去，王橹杰走到钢琴前坐下，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琴键上投下清冷的光

他抬起手，轻轻按下几个音符

是《今夜无人入睡》的前奏

他弹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味，月光下，琴键的黑白分明，像极了这些年他与穆祉丞之间的界限——清晰，分明，无法逾越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最后会撞得头破血流

因为爱这件事，从来就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心之所向，一往而深

窗外，樱花还在无声地落，春天已经过半，夏天就要来了

而有些冰，似乎也在春风的吹拂下，开始慢慢融化

【10】春风化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