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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的倒影

直至深渊相拥

北京南站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巨大的玻璃穹顶,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林曦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看着电子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车次信息。上海方向,G12次列车,预计到达时间:15:07,状态:正点。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这是她第一次因为私事请假——下午原本要跟陈律师去法院交补充材料,但她在午休时给陈律师发了消息:“下午有点事,想请假半天,材料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您桌上了。”

陈律师回复得很简单:“好。明天见。”

没有问原因,没有质疑,就像她平时从不请假一样,这次请假也理所当然地被接受了。但林曦知道,这并不理所当然。在律所,在陈律师的团队,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中的齿轮,准时运转,分秒不差。请假,尤其是临时请假,是异常,是瑕疵,是需要解释的行为。

但她没有解释。她只是说“有点事”。而陈律师也没有追问。这种默契让她既感激,又不安——感激于信任,不安于这信任背后的期待:期待她不会滥用这份自由,期待她值得这份理解。

出站口的人流开始涌动。林曦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上海开来的列车到站了,旅客如潮水般涌出,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或抵达目的地的释然。

然后她看见了林晚。

在人群中,林晚并不显眼——简单的白T恤,深蓝色牛仔裤,背着那个用了多年的画具包,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的步态有些疲惫,但背挺得很直,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车站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人群变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她们隔着出站口的栏杆,安静地对视。林曦看见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她也笑了,不自觉地,没有经过思考的,一个纯粹因为看见而绽放的笑容。

林晚加快脚步走出闸机。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

“路上顺利吗?”林曦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顺利。”林晚点头,目光落在林曦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简短的对话,克制的问候,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是期待被满足后的放松,是分离后重逢的喜悦,是某种更深层的、无需言说的情感在静静流淌。

“先出去吧,这里人多。”林曦转身带路。

她们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来到南广场。四月的北京,午后阳光温暖,风带着些许凉意。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那种高远的蓝,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回学校还是……”林曦问。

“先回学校放东西。”林晚说,犹豫了一下,“你……直接回律所吗?”

“我请假了。”林曦说,看见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下午没事。可以……一起吃个饭。”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说完后,林曦才意识到其中的意味——她请假,不只是为了接站,还为了接下来的时间,为了这顿不被打扰的饭。这是一个计划,一个安排,一个超出了“应该”范畴的选择。

“好。”林晚点头,那个浅浅的笑容又出现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云南菜,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北京转车,同学带我去过。”

上次。林曦想起林晚上次来北京,是来看画展,住在青年旅社,她们只见了一面,在那个长椅上说了些话,然后各自离开。那时她没有请假,没有送她,没有一起吃饭。那时她们之间,还隔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太多没理清的情感,太多“应该”的束缚。

而现在,她请假了,她来了,她说“一起吃个饭”。这看似微小的变化,对林曦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跨越——从“应该”到“我想”,从“正常”到“真实”,从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得体、永远不出错的林曦,到一个会请假、会等人、会想要和妹妹多待一会儿的林曦。

餐厅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巷里,不大,但干净。墙上挂着云南扎染的布艺,桌上摆着小盆的绿植,空气里有米线和菌菇的香味。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老北京的胡同屋顶,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桌上只剩下她们两人。短暂的沉默降临,但不像从前那样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刻意填补的安静。

“展览怎么样?”林曦问,打开话题。

“挺好的。”林晚说,但语气里有种林曦能察觉到的保留,“有人喜欢,有人不懂。有个老先生,他说我的画让他想起打仗时受的伤,说从正确的角度看,疼痛可以是金色的。”

“金色的疼痛……”林曦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很像沈老太太的案子。疼痛的选择,但坚持挺直脊背。”

“官司怎么样了?”

“还在等判决。”林曦喝了口茶,“但周文渊的证词改变了气氛。他说他不会要那些钱,会以沈老太太的名义捐出去。法庭上,沈薇哭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你觉得她会后悔吗?沈老太太?”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林曦发现自己已经思考过:“不会。即使女儿怨恨,即使家庭破裂,即使要在法庭上对峙,她也不会后悔。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的真实意愿。”

“真实意愿……”林晚轻声重复,“为了真实意愿,可以承受这么多吗?”

“有些人可以。”林曦看着她,“有些人觉得值得。”

菜上来了。汽锅鸡,菌菇米线,炒饵块,凉拌木耳。热气蒸腾,香味弥漫。两人开始吃饭,话题也转到了更轻松的地方——上海的天气,北京的交通,学校的新闻,画室的新作品。

但在这表面的日常对话下,林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她看着林晚说话时的侧脸,看着她用筷子夹菜时纤细的手指,看着她偶尔抬眼看向自己时那种专注的眼神。这些细节她早就熟悉,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更清晰,更真实,更……让人心跳加速。

“你呢?”林晚突然问,“工作怎么样?除了沈老太太的案子。”

“还好。”林曦说,想起那对离婚的夫妻和那幅《月光下的港湾》,“张先生和李女士的共同保管协议开始执行了。上周他们交接了那幅画,很顺利,没有争吵。”

“真的?”林晚的眼睛亮起来,“他们接受了?”

“嗯。张先生保管半年,然后转给李女士。交接那天我在场,两个人很客气,甚至还聊了几句孩子的近况。”

“这很好。”林晚轻声说,像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真的分开。”

不用真的分开。林曦想起自己曾用这句话来形容那对夫妻,现在林晚用同样的话来评价这个结果。这像是一种呼应,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的共鸣。

“是你的主意。”林曦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纠结怎么分割所有权。”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角度。”林晚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线,“是你说服了他们。”

“我们一起。”林曦说,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说出口后,她意识到其中的重量——我们一起。不是“我”,不是“你”,而是“我们”。在沈老太太的案子里,在共同保管的案子里,甚至更早,在那些关于裂缝、关于真实意愿、关于疼痛和金色的对话里,都是“我们”。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像含着一汪清泉。

“姐姐。”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这句话很简单,但林曦能听出其中的含义——不只是接站,不只是这顿饭,而是谢谢你在,谢谢你请了假,谢谢你选择了“我想”而不是“应该”,谢谢你在我们之间这条裂缝上,架起了一座小小的、脆弱的、但真实的桥。

“应该的。”林曦说,但立刻意识到这个词的讽刺——她在做“不应该”的事,却说“应该的”。她笑了,一个有些无奈的、自嘲的笑。

林晚也笑了,像是看穿了她的矛盾:“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只有想不想。”

只有想不想。林曦看着妹妹的笑容,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是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沈老太太想把自己的财产捐出去,所以她做了。那对夫妻不想真的分开,所以他们选择了共同保管。林晚想画那些裂缝,所以她画了。而她自己,想请假来接妹妹,想和她一起吃饭,想在这条裂缝上架一座桥——

所以她做了。

即使这不“应该”,即使这可能带来麻烦,即使这让她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林曦。

但她做了。

因为这是她的真实意愿。

“你说得对。”林曦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只有想不想。”

这顿饭吃得很慢,很放松。她们聊了很多——艺术,法律,生活,困惑,希望。没有刻意避免敏感话题,也没有刻意深入,只是自然地流淌,像两条终于汇合的小溪,各自带着沿途的风景和泥沙,但终究流向同一个方向。

饭后,林曦送林晚回学校。地铁上,两人并肩坐着,车厢轻轻摇晃。林晚靠着座椅,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有些疲惫。林曦看着她,突然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这几天没睡好?”她问。

“嗯。布展,撤展,应酬,有点累。”林晚没有睁眼,“但很值得。看到自己的画挂在墙上,被人观看,被人讨论……很奇妙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像……”林晚睁开眼睛,看向车厢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展示给别人看。有些羞耻,有些骄傲,有些期待,有些害怕。很复杂。”

把自己的一部分展示给别人看。林曦想起那幅《双镜》,想起画里那个模糊的、破碎的、属于她的侧影。那是林晚把自己的一部分——对她的情感,对她的思念,对她的无法言说的连接——展示给了世界。而她,直到站在那幅画前,才真正看见。

“你的画,”林曦缓缓地说,“在上海,有人想邀请你去柏林参展?”

林晚转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苏青告诉我的。她加了我微信,说你很厉害。”

林晚的表情变得复杂:“她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你不想让我知道?”

“不是不想。”林晚移开视线,“只是还没想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林晚停顿了很久,地铁在隧道中穿行,车窗上倒映出她们模糊的脸,“因为如果我去柏林,就要离开很久。半年,甚至一年。而且,那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不同的语境。我不知道我的画在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会被人怎么解读。”

林曦听出了她话里的犹豫,不只是对机会的犹豫,更是对离开的犹豫,对距离的犹豫,对她们之间这道裂缝可能变得更宽的犹豫。

“你担心什么?”她轻声问。

“担心被误读,被简化,被贴上标签。”林晚说,声音有些发紧,“担心我的画变成‘东方创伤美学’的样本,变成某种异域情调。但更担心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曦明白了。更担心的是离开,是距离,是时间和空间可能带来的改变,是这道裂缝可能永远无法跨越的恐惧。

“如果你想去,就去。”林曦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意愿。”

林晚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闪烁:“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林曦点头,“就像沈老太太,就像那对夫妻,就像……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实意愿,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如果你的意愿是去柏林,是展示你的画,是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裂缝和光,那就应该去。”

“可是——”

“可是什么?”林曦看着她,眼神坚定而温柔,“可是距离?可是时间?可是可能的变化?”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林晚,”林曦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们之间这条裂缝,不是距离造成的,是本来就存在的。时间、空间、选择,这些只是让裂缝更清晰,但不会创造裂缝。裂缝在我们心里,在我们的关系里,在我们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里。它不是坏事,它只是真实。而真实,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接受。”

这段话很长,很直接,几乎是林曦说过的最直接的话。说完后,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沈老太太的案子里?是从那对夫妻的共同保管里?还是从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压抑了太久、终于想要破土而出的真实意愿里?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深蓝色的牛仔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她低声说,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不用对不起。”林曦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哭没有错。想也没有错。害怕也没有错。这些都是真实的。”

林晚接过纸巾,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地铁到站了,有人上下车,车厢里响起报站声。但她们坐在那里,像两个被时间遗忘的岛屿,静止在流动的海洋中。

“我害怕。”林晚终于说,声音从纸巾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害怕离开,害怕改变,害怕我们之间这道裂缝会变得太大,再也跨不过去。但我又想走,想去看更大的世界,想让更多的人看到我的画。我很矛盾,很自私,很……讨厌。”

“你不讨厌。”林曦说,声音很轻,但很有力,“你只是真实。而我,”她顿了顿,“我也害怕。害怕你离开,害怕我们改变,害怕这道裂缝真的变成深渊。但我也知道,如果因为害怕就阻止你,那就不是真正的为你着想。那就只是……自私。”

她用了同样的词——自私。但林曦知道,这不一样。林晚的“自私”是想要飞翔的渴望,是追求真实意愿的勇气。而如果她阻止林晚,那才是真正的自私——因为害怕失去,害怕孤独,害怕面对那道裂缝,就折断对方的翅膀。

“姐姐,”林晚放下纸巾,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澈,“如果我去柏林,你会等我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很尖锐,像一把刀,划开了所有伪装,直抵核心。你会等我吗?不是“会联系吗”,不是“会记得吗”,而是“会等我吗”——以一种特别的、专属的、超越了姐妹之情的等待。

林曦看着林晚,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但更锐利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闪烁的期待、恐惧、希望和脆弱。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畔奔流的声音。

“我会。”她最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坚定,“无论你去哪里,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因为你是林晚,因为我是林曦,因为我们是……我们。”

我们是“我们”。这个定义很模糊,很不精确,很不符合法律的严谨。但它很真实,很温暖,很……足够。足够承载她们的裂缝,她们的距离,她们的等待,她们所有无法定义但真实存在的情感。

林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笑了,一个带着泪水的、但很灿烂的笑:“那就够了。”

地铁再次到站,美院站。她们该下车了。

走出地铁站,四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校园里紫丁香的香气。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能看见美院的教学楼,灰色的墙面,大片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站在地铁站出口,面对面。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谈论着课堂、作业、艺术、梦想。而她们站在这里,一个穿着职业套装,一个背着画具包,像两个误入校园世界的异乡人。

“我送你到宿舍?”林曦问。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林晚说,但眼神里有不舍,“你回律所吗?”

“不,直接回家。今天请假了,就好好休息。”

“好。”林晚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很轻地、很快地抱了林曦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暂,很克制,几乎没有身体的接触,更像是两个灵魂在空气中轻轻碰触。但林曦能感觉到林晚身上颜料的淡淡气味,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能感觉到那个拥抱里所有没说出口的情感——感谢,不舍,承诺,还有爱。

然后林晚松开手,后退一步,笑着挥手:“路上小心。”

“你也是。”林曦也挥手,“到了宿舍发消息。”

“好。”

林晚转身走向校园,背影像一棵年轻的树,挺拔,坚韧,在春风中微微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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