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道吉日。
谭柔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崭新道袍——靛青底色,绣着银色云纹,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精神。头发也好好梳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她满意地点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敖烬已经在了。他今日也换了装束,一袭月白长衫,外罩银纹玄色外袍,银发用玉冠束起,眼尾赤鳞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往那儿一站,真真是芝兰玉树,俊美得不似凡人。
谭柔看得呼吸一滞,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穿这么好看,是要抢我风头啊?”
敖烬耳根微红:“不是……今日开业,理应郑重。”
“逗你的。”谭柔笑嘻嘻走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这身段,这气质,往铺子里一坐,客户不得挤破门?”
敖烬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时辰快到了。”
“对对,走走走!”
两人来到铺子。谭柔亲手将红绸蒙着的匾额挂上,又点了三炷香,对着天地四方拜了拜。李县令亲自来捧场,还带了几个衙役维持秩序——主要是防着看热闹的百姓挤坏门槛。
“吉时到——揭匾!”谭柔高声喊道,一把扯下红绸。
“谭敖斋”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围观百姓纷纷叫好,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谭柔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父老!今日小店开业,专司斩妖除魔、驱邪禳灾!有妖捉妖,有鬼捉鬼,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位是敖公子,我的搭档,道行高深,有他在,保准什么妖魔鬼怪都手到擒来!”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敖烬。他站在她身侧半步,神色平静,任由百姓打量。那张脸实在太招人,已经有好几个小姑娘在人群里红了脸。
谭柔心里哼哼:看什么看,这可是我先看上的!
开业仪式结束,两人回到铺子里。谭柔将价目表贴在墙上——驱小鬼五两,捉小妖十两,除大妖五十两起,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又摆了个功德箱,写着“随意布施,福泽绵长”。
刚收拾妥当,就来了第一单生意。
是个卖豆腐的刘婶,愁眉苦脸地说自家豆腐坊闹鬼——每天半夜磨盘自己转,豆腐莫名其妙发酸,还总听见女人哭声。
谭柔详细问了情况,又问了豆腐坊的位置,最后定下八两银子,承诺今晚就去看看。
刘婶千恩万谢地走了。谭柔掂掂手里的银锭,乐得见牙不见眼:“开门红!好兆头!”
敖烬看着她财迷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你别笑。”谭柔把钱收好,“咱们现在是有产业的人了,得精打细算。对了,中午吃什么?我请客,庆祝开业!”
“都行。”
“那就……醉仙楼!这次真请你吃烤全羊!”
醉仙楼二楼雅间,谭柔豪气地点了烤全羊,又加了几个招牌菜。等菜间隙,她托着下巴看窗外的街景,忽然道:“敖烬,你说咱们这铺子,能开多久?”
敖烬喝茶的动作一顿:“为何这么问?”
“就是……有点不真实。”谭柔转着茶杯,“几个月前我还是个穷道士,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有了铺子,有了搭档,还有稳定的生意……像做梦一样。”
敖烬看着她,金色竖瞳里映出她的倒影:“不是梦。”
“我知道。”谭柔笑笑,“所以我才怕。太好的东西,总怕留不住。”
敖烬沉默片刻,低声道:“留得住。”
谭柔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小二端着烤全羊进来了。香气扑鼻,打断了那点微妙的气氛。
“来来,开吃开吃!”谭柔率先动手,撕下一条羊腿递给敖烬,“尝尝,这次应该没毒。”
敖烬接过,咬了一口,点头:“不错。”
两人吃得正香,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谭柔探头一看,只见街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是辆华丽的马车,四匹雪白骏马拉着,车帘是昂贵的云锦,绣着海浪纹样。车旁跟着八个护卫,皆身着银甲,腰佩长剑,气势凛然。
“这阵仗……不是普通人家啊。”谭柔嘀咕。
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与敖烬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更显张扬。他一身宝蓝锦袍,头戴玉冠,腰间悬着柄镶宝石的长剑,通身贵气逼人。
公子抬头,目光直直落在二楼窗口——正是谭柔他们的雅间。
谭柔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敖烬。后者已经放下羊腿,神色冷了下来。
“认识?”谭柔小声问。
“北海三太子,敖钦的哥哥,敖锐。”敖烬声音平静,但握杯的手微微用力。
说话间,那公子已经带人上了楼。小二想拦,被护卫一把推开。雅间门被推开,敖锐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谭柔,落在敖烬身上。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烛龙太子吗?”敖锐笑容灿烂,语气却带着讥诮,“听说您逃婚来了人间,我还当是谣言,没想到是真的。”
敖烬坐着没动,只抬眼看对方:“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弟弟?”敖锐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听说你在这小县城开了个……捉妖铺?啧啧,烛龙一脉沦落至此,真是令人唏嘘。”
谭柔听不下去了,啪地一拍桌子:“这位公子,我们开门做生意,不欢迎闲杂人等。您要是没事,请便。”
敖锐这才正眼看她,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你就是那个凡人道士?听说有点本事,哄得我弟弟团团转。”
“你……”谭柔正要发作,敖烬按住了她的手。
“敖锐,直说吧,你来做什么。”敖烬语气冷硬。
“好,爽快。”敖锐放下茶杯,“两件事。第一,跟我回北海,乖乖成亲。第二,把敖钦交出来。”
“第一件不可能。”敖烬毫不犹豫,“第二件,敖钦已经交给官府处置,你要人,去找县令。”
敖锐笑容一敛:“敖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父王闭关,龙宫现在是我说了算。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兄弟之情?”敖烬冷笑,“你派人抓凡间女子炼邪丹时,可曾念过?”
敖锐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敖烬站起身,身高比敖锐还高半头,气势上瞬间压倒对方,“敖锐,我虽不愿掺和龙宫事务,但若你再敢用邪术害人,我不介意替父王清理门户。”
“你——”敖锐勃然大怒,手按上剑柄。
八个护卫同时拔剑,寒光闪烁。
谭柔也抽出桃木剑,挡在敖烬身前:“想打架?来啊!当我怕你们?”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咳嗽。李县令带着十几个衙役上来了,面色严肃:“何人敢在青阳县闹事?”
敖锐眼神阴鸷地扫过李县令:“区区凡人县令,也敢管我?”
“本官不管你是谁,在青阳县就得守王法!”李县令挺直腰板,“聚众斗殴,扰乱治安,按律可抓!”
他身后的衙役虽有些怯,但仗着人多,还是围了上来。
敖锐盯着敖烬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得很。敖烬,你宁愿跟这些凡人厮混,也不愿回龙宫。行,我成全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龙族与凡人厮混,乃是大忌。若让长老们知道,你猜他们会如何?”
“不劳费心。”敖烬淡淡道。
敖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护卫们紧随其后,脚步声渐远。
李县令松口气,擦擦额头的汗:“二位,这……”
“没事了,多谢大人解围。”谭柔拱手道谢。
李县令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带人走了。
雅间里重归安静。桌上的烤全羊已经凉了,香气也散了。
谭柔坐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那个敖锐……真讨厌。”
敖烬也坐下,沉默许久,才道:“他自小如此。目中无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他才想抓你回去成亲?”谭柔问,“为什么?就为了控制你?”
“不止。”敖烬看向窗外,“烛龙血脉特殊,若与北海龙族联姻,诞下的子嗣有几率觉醒上古神通。他想要的是这个。”
谭柔皱眉:“把你当种龙?”
“……差不多。”
“呸!”谭柔啐了一口,“不要脸!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他得逞!”
敖烬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头微暖,轻声道:“谭柔,敖锐此人睚眦必报,今日他退去,未必会善罢甘休。你……”
“我怎么了?”谭柔挑眉,“怕我拖你后腿?”
“不是。”敖烬摇头,“我怕他迁怒于你。”
谭柔愣了下,随即笑了:“怕什么!咱们是搭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再说了,我谭柔也不是吃素的!”
她举起酒杯:“来,干一杯!庆祝咱们开业大吉,也庆祝……气走了讨厌鬼!”
敖烬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也举起酒杯。两杯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下午回到铺子,谭柔将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画了几张加固符贴上。
“防患于未然。”她拍拍手,“那敖锐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会来阴的。”
敖烬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赤色鳞片,递给谭柔:“这个你带着。”
谭柔接过,正是之前那片护心鳞,但似乎有些不同——鳞片表面多了些金色纹路,触手温热。
“这是……”
“我重新祭炼过。”敖烬道,“戴在身上,可抵挡三次致命攻击。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知晓。”
谭柔心头一暖,小心收好:“谢谢。那你呢?”
“我自有护身之法。”
两人正说着,铺子门被敲响了。是上午来过的刘婶,一脸焦急:“谭道长,不好了!我家豆腐坊……闹得更凶了!”
谭柔与敖烬对视一眼,拿了家伙什就跟着刘婶去了。
豆腐坊在城西,临河而建,位置有些偏僻。此时虽是白天,但坊内阴冷潮湿,磨盘上还残留着水渍。
刘婶颤抖着指向里间:“就、就在那儿……哭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谭柔让刘婶在外面等着,与敖烬走进里间。这里原是存放黄豆的仓库,此刻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些杂物。
一进来,两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不是鬼。”敖烬皱眉,“是水族。”
“水族?”谭柔一愣,“鱼精虾怪?”
“不像……”敖烬走到墙边,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墙面湿漉漉的,有水珠渗出。
他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是河蚌精。修为不高,但怨气很重。”
“河蚌精怎么会在这儿?”
“问问就知道了。”敖烬结了个手印,掌心泛起柔和的金光,笼罩整个房间。
金光中,墙角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个女子,身穿白衣,面容清秀,但下半身却是巨大的蚌壳。她眼神凄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会说人话吗?”谭柔问。
女子点头,声音细若游丝:“能……”
“为何在此作祟?”
女子垂下头,眼泪簌簌落下:“我……我本住在城外河中,与世无争。三月前,有个道士路过,强行取走了我的本命珠……没了珠子,我无法维持人形,也无法回水中,只能躲在阴湿处苟延残喘……”
“本命珠?”谭柔看向敖烬。
“水族修炼的根基。”敖烬解释,“失去本命珠,轻则修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
女子哭道:“那道士还说,若要取回珠子,需帮他办一件事……他让我附在这豆腐坊的磨盘上,每日吸取坊中生气,让豆腐发酸变坏……我不愿害人,但我实在……实在想拿回珠子……”
谭柔明白了:“所以你才半夜让磨盘自己转,发出哭声,是想引人注意?”
女子点头:“我想让人发现异常,或许……或许能找到那道士……”
“那道士长什么样?”
“瘦高个,穿灰袍,左脸有颗黑痣……”
又是那老庙祝!
谭柔气得牙痒痒——这老东西,死了还要作孽!
“你的珠子,可能已经毁了。”敖烬直言道,“那邪道已死,珠子若在他身上,应该被一并焚了。”
女子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眼神绝望。
谭柔不忍,看向敖烬:“能救吗?”
敖烬沉默片刻,走到女子面前,指尖点在蚌壳上。金光涌入,女子痛苦地颤抖,但蚌壳上的裂痕却开始缓缓愈合。
“我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但失去本命珠,你终究会消散。”敖烬收手,“你可愿入轮回?”
女子抬头,泪眼婆娑:“我……我愿意。”
敖烬点头,双手结印,开始诵念往生咒。金光将女子包裹,她的身影逐渐淡化,最终化作点点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一粒光点消散前,隐约传来一声“谢谢”。
房间里重归平静。
谭柔叹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敖烬没说话,但神色柔和了些。
两人走出豆腐坊,告诉刘婶事情已解决。刘婶千恩万谢,又多给了二两银子。
回铺子的路上,谭柔问敖烬:“你刚才用的,还是超度之法?”
“嗯。”
“你们龙族……都这么心善吗?”
敖烬顿了顿:“不是所有龙族都如此。”
“那你是特例?”
“……”敖烬别过脸,“不知道。”
谭柔偷笑,没再追问。
回到铺子时已是傍晚。谭柔做了简单的晚饭,两人在院中石桌上吃。
月色如水,晚风清凉。
谭柔忽然道:“敖烬,你说那老庙祝死了,他的同伙也抓了,这事……真的结束了吗?”
敖烬放下筷子:“未必。”
“我也觉得。”谭柔托着下巴,“敖锐今天来得太巧了。他会不会……就是老庙祝背后的‘上使’?”
“有可能。”
“那他还敢来要人?不怕我们把敖钦的口供捅出去?”
“他笃定我们没证据。”敖烬淡淡道,“敖钦已死——服毒自尽,死无对证。那些女子也未必敢指认龙族。”
谭柔皱眉:“那就这么放过他?”
“暂时。”敖烬眼中金芒一闪,“但若他再敢伸手,我不会客气。”
谭柔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踏实了。
“好。”她举起茶杯,“那咱们就说定了——他敢来,咱们就打回去!”
敖烬也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而远处,城墙上,一个黑影静静伫立,望着小院的方向。
是敖锐。
他身后,黑衣老者低声道:“太子,是否现在动手?”
“不急。”敖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那弟弟……似乎对这个凡人道士很上心。有趣。”
“那……”
“先让他们得意几天。”敖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等他们放松警惕……再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