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沉淀在空气底层，但窗台上前两天王橹杰带来的一小盆绿萝，正舒展着鲜嫩的叶片，给这片苍白的空间添了点儿活气。穆杫丞靠在摇起的床头，身上繁杂的管线已经撤掉大半，只留下锁骨下的中心静脉置管和手背的留置针。他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一下一下地，试图将病号服上一颗散开的纽扣系好。

手指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笨拙和无力，指尖微微发颤，扣眼又小，试了几次，那颗塑料纽扣总在即将穿过时滑脱。他抿着唇，眉心蹙起一点执拗的弧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王橹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刚结束一个门诊，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拎着顺路买的、穆祉丞昨天提过一句想吃的软质水果蛋糕。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目光落在穆祉丞那截从宽大袖口露出的、细瘦伶仃的手腕，和那双与纽扣较劲的、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指上。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片绵密的酸软。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看了几秒，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将蛋糕盒放在床头柜上。

轻微的响动让穆祉丞抬起头。看到是王橹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赧然，像是做了件不太体面的事被抓包，下意识想把手藏进被子，却又停住，只是睫毛颤了颤，低低叫了声：“……王医生。”

“嗯。”王橹杰应着，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比在门诊面对其他病人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他走到床边，没有去碰那颗纽扣，而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穆祉丞眼前。“手。”

穆祉丞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手腕，给我看看。”王橹杰解释道，语气很寻常，仿佛只是例行检查。

穆祉丞迟疑地，将那只没在系扣子的左手，轻轻搁在王橹杰摊开的掌心里。他的手腕细得王橹杰觉得自己一只手能圈住还有余，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王橹杰的指尖先搭上他的脉门，感受着那经由移植心脏驱动的、已经相当平稳有力的搏动。几秒后，他的手指顺着腕骨内侧的肌腱，轻轻按压上去。

“疼吗？”

穆祉丞摇摇头。

“这里呢？”王橹杰的拇指指腹稍稍加重力道，按在某个穴位附近。

“有点……酸。”穆杫丞如实回答，声音很轻。

王橹杰“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却就着这个姿势，拇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沿着穆祉丞手腕内侧的几条肌腱，缓缓地揉按起来。他的手法不算特别专业，但力道均匀，带着一种稳定而温热的触感。那酸胀的感觉起初明显，但随着他耐心地按压，竟真的慢慢舒缓开来。

穆祉丞彻底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王橹杰骨节分明、属于外科医生的、曾经执掌过最精密手术器械的手，此刻正握着自己瘦弱的手腕，做着这样一件近乎……亲昵的事情。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接触点源源不断地传来，顺着血脉，一路烫到他有些发凉的指尖，甚至耳根。

他僵着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王橹杰仿佛没察觉他的僵硬，专注地揉按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手下那细瘦腕子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才停下动作。但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用掌心整个包裹住穆祉丞的手腕，轻轻握了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停留。

“血液循环还是差了点，末梢凉。”王橹杰这才抬眼，目光落在穆祉丞脸上，看着他颊边那层可疑的淡红，语气依旧平淡，“每天自己没事的时候，也多揉揉，促进回流。”说完，他才松开了手。

手腕上温热的包裹感骤然消失，带起一丝细微的凉意。穆祉丞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低低“嗯”了一声，视线飘向别处，不敢再看王橹杰。

王橹杰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去拆那个蛋糕盒，用小叉子分出一角，递过来。“尝尝，不太甜。”

穆祉丞接过，小口吃着。蛋糕确实松软可口，但他有点食不知味，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清晰的温度和触感。

王橹杰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床头那本记录康复进程的笔记本翻看，随口问：“下午康复师来过？走了多少？”

“十分钟，”穆祉丞咽下蛋糕，“扶墙走的。”

“感觉怎么样？”

“累。喘。”穆祉丞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胸口……有点奇怪。”他抬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里是移植心脏的所在，一道长长的疤痕掩在病号服下。

王橹杰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穆祉丞，目光沉静。“怎么个奇怪法？疼？心悸？还是……”

“不是疼。”穆祉丞摇摇头，努力寻找着词汇，“就是……觉得里面……是别人的东西。”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不妥，又抿紧了唇，垂下眼。

王橹杰沉默了片刻。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移植患者表达类似的感受，但这一次，听穆祉丞用这样迷茫又带着一丝不安的语气说出来，他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他没有用那些标准的医学解释去安慰，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穆杫丞，看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我的第一个心脏移植病人，”王橹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术后三年，恢复得很好。有一天回访，他跟我说，他去了捐献者的家乡，一个很偏远的小镇。他说，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听着那里的风声，他忽然就觉得，胸口这颗心，踏实了。”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穆祉丞按着胸口的手上。“他说，那不是别人的东西。那是另一个生命，用另一种方式，在继续活着。而他，是这份生命延续的载体和见证。”

穆祉丞怔怔地听着，按在胸口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

“所以，别觉得奇怪，也别抗拒。”王橹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尝试去感受它，接受它。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和你一起呼吸，一起心跳，一起……继续走下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柔和的光影。穆祉丞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缓缓覆上左胸。这一次，他的动作很轻，不再是按压，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触碰和感知。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说：“我……不知道捐献者是谁。”

“按照规定，双盲原则，不能透露。”王橹杰说，“但你知道它很健康，很年轻，充满了力量。这就够了。”

穆祉丞没再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手掌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王橹杰看着他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脖颈，和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心里那片酸软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很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截看起来脆弱又倔强的脖颈，或者，把眼前这个人整个地、用力地拥进怀里，用体温去驱散他周身挥之不去的那层孤寂和寒意。

但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最终什么也没做。他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换了个话题：“明天开始，增加五分钟行走。我陪你去。”

穆祉丞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有微光闪动，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几天后，穆祉丞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已经能在王橹杰或护士的搀扶下，在病房外的走廊慢慢踱步。这天下午，王橹杰难得调出半天完整的休息时间，亲自陪他做康复训练。

走廊里人不多，阳光很好。穆祉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认真，额角很快又沁出汗。王橹杰走在他身侧，一手虚扶在他肘后，并不用力承托，只在必要时给予一点支撑。两人挨得很近，近到王橹杰能闻到穆祉丞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药味的气息。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窗户，微风拂入，带着些微凉意。穆祉丞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目光投向窗外生机勃勃的绿树和更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放空。

王橹杰也停下，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穆祉丞很轻很轻地说：

“……像做梦一样。”

“什么？”王橹杰侧头看他。

穆祉丞依旧望着窗外，声音飘忽：“还能这样……走路，晒太阳。”他顿了顿，更低声道，“以前总觉得……哪天突然倒下，再也起不来，才是……正常的。”

他的话很轻，落在王橹杰耳中，却重逾千钧。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口的、混合着疼惜与保护欲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扶，而是直接、坚定地握住了穆祉丞放在身侧的那只微凉的手。

穆祉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

王橹杰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穆祉丞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地锁住穆祉丞的眼睛，不允许他闪躲。

“不是梦。”王橹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今往后，你走的每一步，看的每一眼阳光，都是真的。我在这里，握着你的手，也是真的。”

他感觉到穆祉丞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然后，那颤抖渐渐平息，手指不再僵硬，甚至，极其细微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王橹杰感觉到了。

他心头猛地一热，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某种更汹涌的东西瞬间淹没了他。他克制着将眼前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稳，更实。

“累了就歇会儿，”王橹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然后，我们往回走。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穆杫丞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却没有眼泪掉下来。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试图从王橹杰的掌心抽离。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交握的手，投下亲密无间的影子，落在地面明亮的光斑里。

走廊里有其他病人或家属经过，投来或好奇或善意的目光。王橹杰恍若未觉，穆杫丞则微微垂下了眼睫，耳廓的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风继续吹着，带着初夏植物生长的气息。那颗崭新的心脏，在穆祉丞的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仿佛在应和着掌心里传来的、另一颗心脏的温热与坚定。

这一次，他们之间，再无距离。

第六章.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