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训练、任务、日常……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星光”基地的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疏离与小心翼翼。
林初能清楚地感觉到。
她能感觉到苏茜看向她时,那努力掩饰却依旧存在的敬畏与探究,仿佛在研究一件行走的、活着的、不可名状的古神遗物。
她能感觉到艾文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扭曲崇拜的目光,像一只受惊过度却又试图靠近圣像的羔羊。
她能感觉到陆沉舟那锐利审视背后,对“更高层次力量”的狂热求知欲,仿佛她是一个需要被解构和分析的终极课题。
她能感觉到提纳眼中的迷茫、疏远,以及那份被宏大存在冲淡了个人仇恨后的、空洞的疲惫。
她也能感觉到墨生那彻底的、近乎非人的麻木与顺从,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只执行指令的空壳。
甚至,她还能感觉到林终那平静表面下,一丝几不可察的、对她贸然揭露身份的、无声的不认同,以及对她此刻处境的微妙……担忧?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个会在模拟战里骂骂咧咧却又拼死配合的苏茜,是那个虽然怕得要死但关键时刻能突破自我的艾文,是那个骄傲不服输、会跟她顶嘴但又可靠冲锋的陆沉舟,是那个阳光热血、会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提纳,甚至是那个会恐惧、会挣扎、会露出一点点扭曲表情的墨生……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群戴着“敬畏神明”或“研究神明”或“麻木服从神明”面具的、陌生的队友。
“你后悔吗?”林终曾经在第三个秘密揭晓后问她。
“不后悔,如果他们无法接受,那就证明这个团队本来就不该存在。”她当时这么回答。
她对团队关系的纯洁性有着执着的追求,但当她看到队员们的疏远,仍然会感到心痛。
于是,在一次常规训练结束后,林初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解散,或者拉着林终去搞什么“加练”,而是拍了拍手,将所有队员召集到了基地的小型战术分析室。
气氛有些凝滞。队员们站得笔直,但目光大多低垂,或谨慎地游移,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林初站在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嬉皮笑脸或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队长”的严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几天,大家感觉怎么样?”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
林初等了几秒,然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嗯,看来都不怎么样。”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队员们更近了一些,目光再次扫过他们,这次,她的视线特意在苏茜、艾文、陆沉舟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在一些队员眼里,我看到了……崇拜。”
这个词一说出来,苏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艾文更是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陆沉舟则微微蹙眉。
“崇拜。” 林初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容。
“这不对。” 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不是队友之间……该有的情感。”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近乎是“解释常识”般的、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普通”的语气说道:
“你们不需要把我们——把我和林终——想得太伟大,太遥不可及。”
“我们,只是……恰好拥有比常人强大一点的力量,比常人漫长很多的寿命。 仅此而已。”
她说出“强大一点的力量”、“漫长很多的寿命”时,语气刻意放得很平淡,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
然后,她看向队员们,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是“说服你们也说服自己”的认真:
“其他地方,我们和你们这些……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仿佛被这句话的荒诞性逗乐了,她没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还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
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笑声,和她那副努力想严肃却破功的样子,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裂痕。队员们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林初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但那份不自然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咳咳……不好意思,没忍住。” 她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这次语气更加诚恳,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属于“学习者”的困惑与坦诚:
“真的,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故作谦虚。”
“我们的情感,和你们一样。我们会高兴,会生气,会无聊,会……呃,会犯傻(她瞥了一眼林终,林终面无表情)。我们当然可以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吃饭,一起……玩些傻乎乎的游戏(比如撕名牌)。”
“我们不是‘神明’和‘使徒’的关系。”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扫过艾文,又看向其他人。
“我们是队员,和队长的关系。是‘星光’这个团队里的……一份子。”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也带着一丝深藏着的、近乎请求的意味:
“我当初决定告诉你们真相,是觉得,一个团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秘密,尤其是一个需要将后背、将生命托付给彼此的团队。”
“我当然想过,在公开身份后,你们对我们的态度,一定会发生变化。这很正常。”
“但是,” 她的语气骤然低落下来,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疲惫,
“我想看到的,不是一个充满了谎言、猜忌、敬畏、疏离,需要我小心翼翼、随时去‘维修’的团队。”
“我想看到的,是那个在‘深渊’考核里,即使面对绝境,即使知道副队长都放弃了,却依然会因为一句‘相信我’,就跟着我头也不回地冲进虫潮的那个团队!”
她的眼中,似乎有光芒在闪烁,那光芒并非神性的威严,而是一种炽热的、纯粹的、属于“队长林初”的渴望与信念。
“是一个能够真正交付彼此生命,彼此信任,彼此依靠的团队!”
“是一个目标纯洁、信念炽热,为了共同的目标可以一起拼命、一起流汗、一起哭、一起笑的团队!”
她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队员的心上。苏茜的眼眶微微泛红,提纳猛地抬起了头,陆沉舟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连艾文都忘记了恐惧,呆呆地看着她。墨生空洞的眼神,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林初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近乎叹息的低沉,但其中的真诚,却比任何激昂的演讲都更加撼动人心:
“你们知道吗?这三个月,加入‘星光’,遇到你们……教会了我很多。”
“在遇到你们之前,在我……嗯,拥有那些‘力量’和‘寿命’的漫长岁月里,”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其实……根本没‘学过’多少关于‘生命’本身的东西,关于‘情感’的复杂与珍贵,关于‘团队’和‘羁绊’的真正含义。”
“我习惯了观察,习惯了创造混乱,习惯了用力量和位阶去定义一切。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是你们,是‘星光’,是苏茜的坚持,艾文的突破,陆沉舟的骄傲,提纳的热血,还有……墨生的挣扎,” 她再次看向墨生,目光平静,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
“是这些,让我一点点明白,生命……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甚至恰恰相反,生命的脆弱、短暂、以及在这短暂中所迸发出的光芒、挣扎、痛苦、喜悦、信任、背叛、原谅、坚持……才是它最动人,也最‘强大’的地方。”
“这些东西,我以前不懂,或者,不屑于去懂。”
“但现在,我想懂。我想和你们一起,继续去懂。”
她看着队员们,目光清澈而坚定,那不再是神俯瞰凡人的目光,而是一个队长,一个渴望融入团队、渴望获得真正“队友”认同的成员,在倾诉心声,在发出邀请,也在……笨拙地道歉和请求。
“所以,忘掉‘神明’这个标签,好吗?”
“记住我是林初,你们的队长,一个喜欢惹麻烦、有时候不靠谱、但绝不会抛弃队友的家伙。”
“记住林终是林终,你们的副队长,一个冷冰冰、爱算计、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家伙。”
“我们只是……力量大点,活得久点,但同样会犯错,会迷茫,需要队友支持的两个……嗯,‘麻烦’的家伙。”
“让我们回到从前,不,让我们重新开始,以‘星光’队员的身份,以真正的、平等的队友的身份,继续走下去,可以吗?”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回应。
没有神威,没有压迫,只有一片坦诚的、甚至带着点笨拙和脆弱的真心。
分析室里,一片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那充满隔阂与敬畏的死寂,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多了一丝震动,一丝茫然,一丝被触及内心柔软处的无措,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暖流,开始在冰冷凝滞的空气中,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