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墙如铁,那道阴影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皇帝当年那句冷硬如刀的话,曾一遍遍在耳边碾过——
“身上流着司马家的血,便是有罪。”
是天下人的成见。
是朝野上下,不敢明言却人人心照不宣的判词。
天下人惧司马旧部,疑前朝余脉,怕死灰复燃,这份心,纵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轻易拂逆。
我与崔野平曾在灯下深谈。
——“回想当日在洛阳豳王旧宅内,陛下所言“身上流着司马家的血,便是有罪”,他一度认为言中所指是他的看法,也曾为此委屈失落。如今想来,这句话说的,该是天下人的看法。而天下人之心,即便身为君王,也不可轻易拂逆。于苏偃而言,若想有朝一日踩在这份偏见之上,只能靠战绩与功勋,靠长枪与横刀。”
他们不知道,洛阳深宫之内,从来不止一条死路。
见到司马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还有一条路——
当年若不接那道伪诏,若不孤身入凉州,不把自己抛进尸山血海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今日的名号,不会是凉州浴血,会是——自封南海郡王。
到那时,我与大舅舅司马陌,只会在南诏暗中筹谋,步步紧逼。
宫妃段雅洲,会是第一步棋——暴毙而亡,借怨起势,以血为号,举兵反戈。
……
司马陌愚蠢,不堪大用,洛阳能用的人不多,若是造反,单论兵力,谢俊策,王凯风两员猛将不可小觑,胜算不大,遑论其他。
塞外戈壁,暮色如血。
和亲仪仗暂歇的中军大帐外,赤霄甲士三步一岗,铁甲映着残阳,冷光慑人。六皇子独自一人,摒开左右,沿着帐侧阴影缓步而行,步履沉缓,每一步都踏在碎沙与风声里。
行至偏僻处,一道孤影早已立在风中。
我负手而立,黑袍猎猎,面上刀疤被暮色咬出凌厉轮廓。听见脚步声,未曾回头,只指尖轻叩腰间长刀,一声清响,压过四下风声。
六皇子停在数步之外。
风卷沙砾,打在甲叶上细碎作响。
“……你真的没死”
我垂眸,看着脚下黄沙被风卷动
他怔怔望着我,一时无言。
风更烈了。
他突然想起,昔年晋王府喜宴,身量尚小的少年舍命陪君子,醉后眼眸像一汪春水。
我亦记得那两场血崩案。
刀,操刀鬼。
帮凶,幕后黑手。
五哥擅政务,不擅军务,但有六哥,亦无忧。
肃州道上,西风卷沙如刀。
赤霄军旗于城头猎猎作响,黑底描金的大旗,插在剑城残破的关楼之上,压得整座城池鸦雀无声。
烟尘未散,血腥味混着沙土呛人鼻息。断壁残垣间,甲士列队而行,刀枪映着残阳,冷光如秋水。我勒马立于城门前,黑袍染血,面上刀疤被落日一照,更显凌厉如刃。
亲卫单膝跪地,声线沉稳。寨中顽抗者皆已伏诛,降者缚于阶下,整座盘踞肃州三载的匪窝,一日之间,灰飞烟灭。
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尸横遍地的寨门,掠过焦黑的木栅、折断的刀枪,掠过那些至死仍攥着兵器的匪首尸首,无半分波澜。
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勒转马头,黑袍在风中一扬。
“肃州初定,后续军务,不可耽搁。”
话音落,马蹄踏沙而去。赤霄甲士齐齐躬身,声震四野:
“遵将军令!”
残阳如血,洒遍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