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压不住朝堂争位的燥气。父皇批阅奏折的朱笔一顿,抬眼扫过阶下几人,目光最终落在王凯风身上。
老将一身绿袍铠甲衬得面容黝黑,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便如边塞老松,半点不弯。
父皇先开口,语气听着平和,话里全是台阶:“王将军,南疆、吐谷浑你都守过,京中防务这些年稳如磐石,劳苦功高。夏官事务繁杂,文牍缠身,未必适合你这等沙场老将。”
王凯风拱手:“臣披甲半生,尚可一战,不嫌繁杂。”
父皇指尖轻叩桌面,再退一步:“朕知道你忠心。只是徐巍在文官之中资历深厚,于兵制、考课、地方武备梳理上,更熟户部、吏部的规矩。夏官一职,要的不只是打仗,是统摄全局。”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了——
朕属意徐巍,你是武将,别争了,给你体面,自己退。
满殿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内侍都屏住呼吸。
唯独王凯风,头一抬,声音洪亮,半点不拐弯:
“陛下,夏官掌兵籍、军器、武官选授,不掌钱粮,不掌考课。这些事,文臣坐书房想不出来,臣在边关摸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
父皇眉梢微压:“朕不是说你不行。”
“陛下既然说臣行,那臣为何不能争?”王凯风梗着脖子,“臣无党无派,不沾世家,不附东宫,只凭战功与资历。臣一不贪权,二不结党,难道就因为臣是武人,就该让给文臣?”
父皇语气沉了几分:“王凯风,朕知你倔。但朝廷用人,讲究的是平衡。”
“平衡可以,”老将不退半步,“但不能让臣把位置让出来,去平衡别人。臣不服。”
“你——”父皇搁下笔,声音冷了半截,“你是在逼朕?”
王凯风直接单膝跪地,甲叶相撞,铿锵作响:
“臣不敢逼陛下,臣只说实话!
臣这一辈子,战场上刀箭没怕过,朝堂上谗言没躲过。陛下要臣死,臣立刻自裁;陛下要臣让贤,得告诉臣,臣贤在何处,输在何处!”
父皇看着他,气笑不得。
这糟老头子,是真不会读空气。
你给他台阶,他当城砖踩;
你给他体面,他当军令守。
软的不吃,硬的不怕,认准一个理,就一头撞到底。
一旁徐巍微微垂目,嘴角藏着一丝淡笑。
我立在班中,一言不发,只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
倔是真倔。
父皇沉默许久,终是长长一叹:
“起来吧。”
王凯风不动:“陛下不说清楚,臣不起。”
父皇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朕没说你输,也没说你不贤。夏官一事,容朕再议。你先回去,不许再闹。”
“臣遵旨!”
王凯风这才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依旧腰杆笔直,仿佛刚才不是顶撞天子,只是在校场点兵。
父皇看着他背影,低声对近侍叹一句:
“这老东西……太倔,油盐不进,半点眼色没有。”
我心底清楚。
父皇想让他退,他偏不退。
廊下风紧,崔珉已在石桌旁等我。他铺开一张素纸,纸上只写了三个人名:徐巍、王凯风、唐竹生。
我坐下,先开口:“夏官拖了这许多日,陛下心里该有定论了。”
崔珉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殿下以为,是徐巍,还是王凯风?”
“两人都没戏。”我淡淡道。
崔珉一笑,击节赞叹:“殿下果然看明白了。陛下既不想让东宫一系坐大,又不敢逼反王凯风这头倔驴,最后必是第三人出头。”
我指尖点在纸上那个名字:“唐竹生?”
“正是。”崔珉声音压得极低,“唐竹生出身清贵,不偏东宫,不靠世家,文能提笔,武知大略,是陛下手里最干净的一枚棋。可他有个致命短处——无实功,无兵权,人望不足。”
“那他如何上位?”
“要实绩。”崔珉一字一顿,“而这份实绩,普天之下,能送给他的,只有殿下你。”
我眉微挑:“我送?”
“对。”崔珉道,“刑部正压着一桩案——王凯风之子纵仆伤人案。王家世代军武,子弟骄纵,案子不大不小,却正好卡在王凯风争夏官的节骨眼上。”
我瞬间明澈:“四在刑部主审。”
“正是四殿下。”崔珉点头,“他铁面无私,按律当重判。一旦重判,王凯风颜面扫地,必与朝廷死磕,北疆边将人人自危,局面直接崩掉。”
“所以?”
“所以要殿下出面,去找四殿下求情。”崔珉目光灼灼,“不是枉法,是轻判,是留有余地。如此一来——”
他顿了顿,接着道:
“王家欠殿下天大一份人情,王凯风那倔老头子,日后殿下说一句,比陛下说十句都管用。安抚王凯风这桩破事,自然而然,就归殿下了。”
我沉默片刻:“然后呢?”
“然后陛下便会顺理成章,让殿下挑头开武举。”崔珉声音稳得可怕,“武举新政,是削世家、拔寒门的重中之重。殿下牵头,把政绩、实绩、声望,一股脑全送到唐竹生手里。唐竹生有了武举之功,夏官之位,水到渠成。”
“王凯风呢?”
“给个虚名。”崔珉冷笑,“加虚衔,赏荣誉,抬他面子,不给他实权。老将军要的是体面,陛下给得起。”
崔珉拱手:“臣只是顺着陛下的心思走。事不宜迟,殿下现在便去刑部,晚一步,案子定了,就来不及了。”刑部刑房,烛火昏沉。
四正伏案阅卷,见我进来,头也不抬:“老七来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直言:“为王凯风之子一案。”
四笔尖一顿,抬眼看我,神色冷峭:“你要为他说情?王凯风跟你非亲非故,你还敢插手刑部事?”
“不是徇私,是留余地。”我平静道,“四哥,王凯风是边军旗帜,他儿子真重判了,北疆那群武将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卸磨杀驴,凉了功臣心。”
四皱眉:“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退让,“四哥,你铁面无私是真,可朝廷安稳,不是只靠严刑峻法。轻判一次,安一军之心,值不值?”
四盯着我,良久不语。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沉声问,“此事一出,人人都会说你卖好武将,结党营私。”
“我不在乎。”
“你——”四气极反笑,“好,好一个秦王。我可以从轻发落,但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为陛下,为朝廷,还是为你自己?”
我迎上他目光,一字一句:
“为朝廷,也为我自己。但绝不为害。”
四沉默许久,终是将笔一掷:“……我知道了。我会酌情处理。”
我拱手:“多谢四哥。”
转身离开刑房那一刻,我便知道,崔珉说的一切,都已成真。
三日后,御书房议事。
父皇目光扫过众人,直接定调:
“夏官一职,徐巍、王凯风都不必再争。唐竹生清谨有才,堪当重任,加检校夏官,主持武举。”
父皇随即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
“秦王。”
我出列:“儿臣在。”
“武举乃国之大事,你在凉州十年,知边将、知武事,由你挑头督办,协同唐竹生推行新政。”
我躬身:“儿臣遵旨。”
父皇再看向王凯风,语气放缓:
“王将军劳苦功高,加封辅国大将军,赐御前带剑,朔方军总领虚名,荣养京师。”
王凯风虽不甘心,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结局,跪地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之后,王凯风特意绕到我面前,老脸涨得通红,深深一揖:
“犬子之事,多谢殿下。老夫……欠殿下一条命!”
我扶住他,淡淡一笑:“老将军言重了,为国安稳,分内之事。”
他看着我,重重点头,再不多言。
安抚王凯风这桩破事,果然归了我。
远处廊下,崔珉遥遥对我一拱手,眼含笑意。
我亦颔首。
夏官之争,尘埃落定。
陛下得了平衡,唐竹生得了实绩,王凯风得了体面,我得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