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刺耳的哭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拉扯着，像极了被掐住脖颈的鸭子发出的哀鸣，断断续续地敲打着人的耳膜。

灵衍舟被这难听的声音搅得从混沌中醒来，眉头皱得死紧。他的眼皮像是灌了铅，费力地抬起，视线模糊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喉咙干得像被火燎过，他费劲地动了动唇，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闭嘴……难听死了……”

“师兄！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离愁吟惊喜地扑到床边，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颤着手握住灵衍舟苍白的手指，生怕一松手这人又陷入昏睡。

“来，先喝些水。”离愁吟手忙脚乱地端起床头的水碗，小心翼翼地扶起灵衍舟虚弱的身子。

冰凉的碗沿轻轻碰上灵衍舟干裂的嘴唇，清澈的水流淌进他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爽。

“慢些喝……”离愁吟轻声提醒，瞧见灵衍舟苍白的脸渐渐有了点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一碗水下肚，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些。

“我这是……”灵衍舟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额头上未干的冷汗。

离愁吟把空碗搁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大夫说你做噩梦太凶，出了一身冷汗又着了凉，把自己折腾发烧了。”

她顿了顿，小声问：“你一直在喊‘混账’……做啥噩梦了？”

灵衍舟的眼神忽地飘远，那些零碎的噩梦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没答话。

房门被推开，叶清鸿穿着玉白长衫，端着药碗走进来，衣袂飘动间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眉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可看到醒来的灵衍舟时，明显松了口气。

“小师弟可算醒了。”叶清鸿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故意板起脸说：“要是再不醒，我可真要怀疑我府上是不是有啥克你的东西了。”

说着他伸手探了探灵衍舟额头的温度：“怎么你一来就生病？方才先生还来信问你们近况……”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该怎么跟他交代？”

灵衍舟嘴角抽了抽，满头黑线——这哪像个正经的二品大官？分明是个欠揍的家伙。

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冲叶清鸿勾了勾手指：“大师兄，过来一下。”

叶清鸿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走近，顺手把药碗放到床边的柜子上：“咋了？”

“低头。”灵衍舟淡淡地说。

叶清鸿虽疑惑，但想着小师弟还在病中，便乖乖俯身低头。

下一秒，灵衍舟抬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还煞有介事地评价：“手感不错。”

叶清鸿瞬间瞪大眼睛：“……嗯？！！！”

离愁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我艹！”

灵衍舟本想再摸两下就收手，毕竟这头发确实柔软顺滑。谁知叶清鸿非但没躲，反而直接蹲下身，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灵衍舟：“……”

离愁吟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今天刚被叶清鸿严厉教育了半天，深知这位表面温润如玉，但绝不容许别人触碰他的底线。

灵衍舟赶紧收回手，心想：我是不是烧糊涂了？居然敢在老虎脸上拔毛，这不是找死么？

叶清鸿是他前世结拜兄弟的儿子，他对这位侄子的秉性一清二楚——那是条狠毒的狼，天生的演技派。

若不是看在他确有真才实学，又惜才，才不会给他刑部尚书的位置。可如今，自己居然敢揉他的头？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想不出如何收场，干脆把自己裹成个茧，滚到床铺最里面去了。

叶清鸿哭笑不得地直起身：“小师弟这是做什么？”他弯腰去捞那个“人形茧子”，“要睡也得先把药喝了。”

灵衍舟这才从被窝里钻出来，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冷漠地应了声：“哦。”

他接过药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叶清鸿不知从哪儿摸出颗蜜饯，作势要往他嘴里塞。灵衍舟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开，力道不小。

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太深了，尤其是刚刚在梦里又经历了一遍。

他现在根本受不了别人主动碰他，尤其是男子。

看着散落在床上的蜜饯，灵衍舟低声道：“抱歉。”

“无妨。”叶清鸿深邃的眼睛注视着他，“小师弟方才都敢揉我头发了，现在不如说说，到底梦见了什么，能让你这般失态？”

虽然两人相识不久，但叶清鸿能看出，灵衍舟虽只有十三四岁，却沉稳老成，绝不是会轻易失态的人。

灵衍舟指尖一颤，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又翻涌上来，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他别过脸，冷冷道：“大师兄是嫌我今晚睡得太安稳？”

叶清鸿见他脸色惨白，想揉揉他的头安慰，又想起他刚才的激烈反应，终究收回手，轻声道：“不想说就算了。”

灵衍舟淡淡瞥他一眼，叶清鸿那副表情，活像被欺负了似的。他嗤笑一声：“你确定要听？”

叶清鸿点头：“想听，但你不愿说，就不勉强。”

灵衍舟沉默片刻，喉结滚动，像是艰难地咽下什么。终于，他开口：“差点被人强奸了。”

说出来似乎轻松了些，但他手指仍攥紧了被角。前世的他不敢提，因为太容易猜到是谁。

但现在，叶清鸿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这是崭新的人生，纵使叶清鸿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叶清鸿顿了顿，结合他刚才的反应，了然：“男的？”

灵衍舟闭上眼：“嗯。”

离愁吟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昨日灵衍舟看到玘言脖子上的吻痕时，反应会那么大了。

当时灵衍舟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原来那不是厌恶，而是触动了对方挥之不掉的阴影——那些被强迫压在身下的记忆，那些午夜梦回时的窒息感。

叶清鸿问道：“建朝前对吗？”

建朝后，律历严明，这种事极少发生。

“应当是，时隔太久，我记不太清了。”其实就是今年夏天才发生的事，但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

见灵衍舟应答，叶清鸿心中怒火更盛。

现如今是大梁三年，灵衍舟只有十三岁，三年前也就才九、十岁多点而已。这样的事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究竟是多么大的创伤？

“别想太多，人我已经杀了。”灵衍舟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刚才那么大的反应，只是因为又梦到了而已。”

“那师弟可真厉害！”叶清鸿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也知道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和劝解。

离愁吟注意到灵衍舟呼吸略显滞涩，似是不适屋内香气，便拍了拍胸膛：“大师兄，把沉木香换了吧。”

“好。”叶清鸿应得干脆。他早该想到——这香气，怕是诱发噩梦的根源。

他朝门外吩咐：“来人，把香换了。”又转头轻声问：“小师弟喜欢什么香？”

“只要不是沉木香都可以。”灵衍舟轻声回答，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如此细致地照顾他的感受。“多谢。”他低声道谢。

叶清鸿与离愁吟闻言皆是一愣。对他们这样从小备受呵护的人来说，这样细微的体贴实属平常，没想到会让灵衍舟如此郑重地道谢。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与怜惜。

往事如烟随风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