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阁那笔六百两的交易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湖,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圈圈荡开。
这几日陆续有玉器铺的掌柜差人来柳枝巷递帖子,措辞客气,话里话外都在探“那批满绿翡翠”的虚实。陆远一律让陈三回说“东家出门收货,归期未定”。
沈清漪将那些帖子收进匣中,按店铺名号、来人态度、探问深浅一一备注。
“宝翠轩的掌柜亲自来了。”她翻着记录,“在店外站了一刻钟,没进来,只留了张名刺。”
“珍宝阁秦掌柜介绍的?”陆远问。
“应是。宝翠轩与珍宝阁三代姻亲,走动很勤。”
陆远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清漪也不追问。她将这些信息收好,继续核验昨日那批新到的香胰子原料——皂基用完了,公子前日出门又带回一箱,说是“南洋新到的货”,成色比上一批更白净细腻。
她拆开一块,在掌心揉出泡沫,嗅了嗅。
无味。
公子说,这叫“素皂”,要什么香型,自己调。
她提起笔,在物料册上添了一行:“十月初七,南洋素皂到货三十斤。耗银:不知。”
不知。
她顿了顿笔,垂眸看着那三个字。
公子的货从何处来,成本几何,她一概不知。
他不说,她不问。
她只是将账目上的“不知”二字写得工整如仪。
——
午后未时,陈三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公、公子!钱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已走进一个人。
青衫,墨巾,腰间那架算盘随步伐轻轻晃动。
钱轻眉今日没有男装——是一身月白暗纹襕衫,发束白玉小冠,仍是那副清隽少年打扮。她手里捧着一卷纸,进院先向陆远拱手,又对沈清漪点头一笑。
“冒昧登门,陆公子莫怪。”她说话仍是那般爽利,“有几笔账,想请清漪姐姐帮忙参详。”
陆远看她一眼:“钱小姐请坐。”
钱轻眉落座,将那卷纸铺开在石桌上。
是一沓账册散页,密密麻麻记着绸缎进货的品名、匹数、银两。纸页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几处字迹被水洇花,勉强可辨。
“这是上月宝昌号蜀地进货的底账。”钱轻眉指着其中几行,“原册在江上遇雨,损了小半。父亲命我重新核总,可我反复算了三遍——这三笔数,怎么都对不上。”
她抬眼,看向沈清漪。
“姐姐帮我看看?”
沈清漪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向陆远。
陆远微微颔首。
她这才接过那沓账页,从头看起。
院中安静下来。午后的秋阳穿过槐树叶隙,在石桌上落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沈清漪看得很慢。
她的手指顺着每一行字迹移动,遇到洇花处便停一停,前后比对。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钱轻眉静静等着。
一炷香后,沈清漪抬起头。
“钱小姐,”她指着其中一页,“这三笔账——‘青织金妆花缎十匹,每匹八两七钱’、‘红地缠枝莲缎八匹,每匹六两二钱’、‘蓝地云鹤缎五匹,每匹七两四钱’——总银当是一百五十八两二钱。钱小姐算出的差额是多少?”
“一百六十三两四钱。”钱轻眉道,“多出五两二钱。”
沈清漪将账页调转,指向页眉一行极小的批注。
“这里记了‘运耗’。”
钱轻眉凑近细看。
那行批注字迹极淡,又与墨迹洇花处重叠,极易被忽略。细辨之下,依稀可读出:“九月廿三,过江遇风,湿缎三匹。耗银五两二钱。”
钱轻眉怔住。
她看着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半晌不语。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
她将账页放下,看向沈清漪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清漪姐姐,”她说,“你方才——是何时看见这行批注的?”
沈清漪垂眸:“第一眼。”
钱轻眉沉默片刻。
“我看了三日。”她说。
院中又静了一息。
沈清漪没有答话。她只是将那沓账页理好,双手递还。
“钱小姐,账已对清。”
钱轻眉接过。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
“陆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宝昌号缺一个账房。”
陆远看着她。
“家父说,女子终归要嫁人,学再多算学也无用。”钱轻眉望着手中那沓账页,语气很淡,“我说,那就当无用之人好了——无用之人,不必嫁人。”
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意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瓣花,旋即便散了。
“轻眉失言了。”她起身,向陆远一拱手,“叨扰公子,改日再登门致谢。”
她转身要走。
“钱小姐。”沈清漪开口。
钱轻眉停步。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过去。
“这是《九章算术》盈不足篇第四十三题的另两种解法。”她轻声道,“前次小姐问起,清漪忘了说。”
钱轻眉接过,翻开。
一页工整簪花小楷,列着三道算式,每种解法都附了简明注解。
她看了很久。
久到院角的陈三忍不住偷偷拽翠儿的袖子,被翠儿一把拍开。
“清漪姐姐,”钱轻眉抬起头,“我可以常来请教吗?”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陆远。
陆远没有说话。
沈清漪收回目光,轻声道:“小姐不嫌弃,随时可来。”
钱轻眉笑了。
这一次,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一直落到唇边。
“那轻眉不客气了。”她将薄册收入怀中,又恢复了那副爽利模样,“对了,还有一事——”
她转向陆远。
“公子铺里那香胰子,轻眉今日带了几块去茶会,被几位夫人抢光了。”她道,“有夫人托我问——能不能出无香的?”
陆远挑眉。
“无香?”
“有些夫人对花香犯冲,又舍不得这胰子的洁净。”钱轻眉道,“若能出无香款,价钱可照旧。另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公子那琉璃镜,每月只放一面,太多人抢不到。轻眉有个主意,不知公子愿不愿听?”
陆远:“说。”
“与其人人都抢不到,不如只让少数人买到。”钱轻眉道,“公子可做几面‘定制镜’——镜框用檀木、紫檀、或是镶玉嵌宝,价定百两以上。专供那些最舍得出价的贵客。”
她说完,静待陆远反应。
沈清漪执笔的手停了停。
百两以上。定制。专供贵客。
她想起那日珍宝阁秦掌柜说“老朽在这行四十年,没见过成色这么正的满绿”。
公子那批翡翠边角料——若是镶在镜框上呢?
她抬眸,正对上陆远的目光。
他没有看她。
但她知道,他也想到了。
“钱小姐此议可行。”陆远道,“定制镜需时日筹备,待备齐物料,再请小姐过目。”
钱轻眉眼中笑意更深。
“那轻眉等着。”
她告辞时,已近申时。
沈清漪送她到巷口。
钱轻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清漪姐姐,”她轻声道,“你那日解第四十三题,用了多久?”
沈清漪没答。
钱轻眉看着她,慢慢笑了。
“我用了两日。”她说,“家父说,我已是难得的聪慧。从前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顿了顿。
“原来不是。”
沈清漪望着她。
暮色将沉未沉,巷口的光影一半金黄一半灰蓝。
“钱小姐,”她轻声道,“九章算术五十三题,清漪解了三日。”
钱轻眉一怔。
“盈不足篇之后,是‘方程’。”沈清漪说,“小姐若解得烦了,清漪陪小姐一起。”
钱轻眉站在原地,望着她。
良久。
“好。”她说。
那声音极轻,像秋日里最后一缕晚风。
她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
——
戌时,小院正房。
陆远立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沈清漪在灯下理账,笔尖沙沙轻响。
“清漪。”他开口。
她停笔。
“钱小姐若再来,”他道,“你愿陪她解那些算题吗?”
沈清漪沉默片刻。
“愿。”她说。
陆远没有回头。
“为何?”
沈清漪望着他映在窗纸上的侧影。
“因为她与清漪一样,”她轻声道,“也想让人知道——女子读书,不是无用。”
窗外的夜风忽然停了。
满院寂静。
良久,陆远低低“嗯”了一声。
沈清漪垂下眼帘,继续落笔。
那笔尖比方才稳了许多。
——
夜深。
沈清漪独坐西厢,从抽屉最里层取出那本手抄《九章算术》。
她翻到“方程”篇,看着那道第五十三题。
她解了三日。
三日后,她算出了答案。
没有人知道。
她将这道题的解法工工整整抄在纸上,夹入书中。
然后她取出另一张空白纸,开始抄录第二道。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个穿着男装、腰间挂着算盘、笑着说“无用之人不必嫁人”的女子。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几分。
沈清漪低头,继续落笔。
笔尖落在纸上,轻如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