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和丁程鑫从河边回来后,部落便进入了警戒。
那夜马嘉祺没有再阖眼。他坐在巢穴外的巨石上,黑鬃狮耳始终朝向河流下游的方向,像一张拉满的弓。有巡逻的族人经过,劝他回穴休息,他只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今夜不同。”
丁程鑫也没有回自己的居所。他倚在巢穴斜对面那棵老树下,银白狐耳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指尖捻着一片草叶,似在把玩,似在占卜。有年幼的狐族路过,好奇地问他在等什么,他弯眼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等风停。”
可他心里清楚——风不会停了。上游传来的气息越来越浊,那不是雨水冲刷泥土的味道,而是更深处、更古老的东西被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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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也没想到,后半夜的风会来得这样急、这样猛——原本还在可控范围的河水,骤然冲破昨夜勘定的防线,从山林上游轰鸣而下。
部落外围的哨兵最先发出警报。
那是三短一长的号角声——兽世部落代代相传的预警信号,意为:不可抵挡,立即转移。
苏宁儿被惊醒时,巢穴已经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外面传来族人奔走的脚步声、幼崽的低泣,以及水流冲过石块的巨响。
她坐起身,指尖攥紧身下的兽皮。没有慌乱叫喊,没有失态哭泣。她只是快速扫视巢穴:兽皮、清水、火种、丁程鑫傍晚送来的那束小花——她甚至还有余裕将它从枕边拿起,轻轻放在干燥的高处。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
如果巢穴保不住,至少这束花还能活久一点。
下一秒,巢穴入口被推开。
马嘉祺一身夜露与湿气,快步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他动作稳而轻,用身体将她完全护住,转身就往高地石屋跑。
石屋在部落最高处,由整块岩石搭建,是最安全的避难所。
刚跑出数丈,身侧一根被水冲断的粗木直直撞来。马嘉祺侧身一避,将苏宁儿护得更紧,粗木擦着他肩臂掠过,沉闷一声砸进泥水。
苏宁儿感觉到他身形微微一滞,却没有停下脚步。
沿途水流已经漫过地面,冰凉刺骨,低处的巢穴被冲得摇摇欲坠。族人四处转移物资、搀扶老小,场面混乱。马嘉祺全程将苏宁儿护在怀里,不让她沾到一点泥水,也不让她被人群冲撞。
“别怕。”他低头,声音低沉稳定。
苏宁儿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将脸偏向他的胸口。雨水打在她后背上,她却一点也没淋到。
短短片刻,两人进入石屋。马嘉祺把她放在最厚的兽皮上。那兽皮是雪豹的冬绒,整座部落只有三张,平日里连族长都舍不得用。此刻却被马嘉祺毫不吝惜地铺在她身下,厚厚叠了两层,隔绝了石壁渗入的所有寒凉。
确认屋内干燥安全,马嘉祺才松了口气。他垂眼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最后只沉沉落下一句:
“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石屋外是风雨咆哮、族人奔走、部落生死存亡的时刻;石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他尚未出口的那半句话。
苏宁儿点头:“你注意安全。”
马嘉祺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长,长到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底,刻进每一次闭眼都会浮现的记忆深处。
然后他转身,冲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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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外面山洪咆哮,每一声轰鸣都像巨兽的爪牙,一下一下撕扯着石门。那声音太近了,近到她能听见水流冲击岩石的钝响,听见被卷走的树木在暗流中碎裂,听见远处族人嘶哑的呼喊——
“守住东边!”
“阿母!阿母你抓紧我——”
“幼崽!谁看见阿念家的幼崽——”
她怕。怕洪水冲破石门,怕他出去后不再回来,怕这片蛮荒的天地终于露出它真正的獠牙。
可她又不害怕。因为她知道,马嘉祺不会让她出事——他答应过。
苏宁儿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门外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抽离。她开始观察这间石屋——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待在这里,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只是等待救援的人。
石屋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角堆着兽皮与干草,陶罐里盛着清水,石壁上凿出凹槽,放着几块未经点燃的火石。都是最基础的物资,却足以支撑一个人在此躲避三五日。
然后她走回门边,重新坐下。
门缝渗入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也带来一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清润。
苏宁儿一怔。
那味道太熟悉了。像晨雾,像草木初生的嫩芽,像傍晚时分丁程鑫递到她手边的那束淡白小花。它不是这间石屋固有的气息,而是刚刚才被人留在这里的。
她抬眸,望向门缝。
风雨交织的夜色里,一道银白的身影正立在门外三丈处。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叩门。他只是静静站在雨中,银白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他修长的身躯上,狐耳被雨水打得低垂,却仍固执地朝向石门的方向——朝向她的方向。
他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不需要看见,不需要对话,甚至不需要她知道。他只是路过此处,确认那道石门之后的气息平稳如常,便会悄然离去。
像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守护一样。
那道银白的身影只在门外停顿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转身没入雨幕,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唯有门缝里残存的那一缕清润气息,还在风中若有若无地萦绕。
他没有进来,只是路过时确认她安好。
苏宁儿垂下眼,指尖轻轻攥住兽皮。原来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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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越来越猛,低处的巢穴被冲毁数间,草木、石块、泥土被水流卷着四处冲撞。部落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而马嘉祺作为首领,必须站在最前面。
苏宁儿坐在兽皮上,安静等待。
她没有坐以待毙,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将石屋内的兽皮、石罐、火种归拢到高处,又默记了一遍入口的位置。这是她能做的全部——在有人替她挡住风雨时,不让自己成为负担。
她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更早学会一件事:慌乱救不了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苏宁儿抬眼,看见马嘉祺浑身泥水站在门口,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
“外面怎么样?”她开口。
“族人都转移了,暂无伤亡。”马嘉祺声音微哑,顿了顿,“丁程鑫在下游护着老弱,那边也需要人。”
苏宁儿轻轻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到兽皮旁坐下,高大的身体堵住入口,像一道不会倒塌的墙。
山洪还在继续,夜还很长。
石屋里的两人不再说话,只有呼吸声一沉一浅,在风雨声中织成一片安稳。
只是谁也不知道,天亮时等待他们的,是退去的洪水,还是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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