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第府须采买仆婢,管事的阐妈妈到费牙婆处买人,丹橘随一众女儿立于房门之下供人挑选。
阐妈妈逐一审视,费牙婆陪笑引荐,行至丹橘时,阐妈妈见她肤嫩骨纤,虽神气萎靡,似带几分倦意,眉宇间自有一段沉静气度,迥异常人,阐妈妈问:“这是哪来的”?
费牙婆陪笑道:“这是宁武侯府里出来的,她叫丹橘,以往贴身服侍夫人,手脚最是麻利”。
阐妈妈因又问道:“她几岁了?缘何又被卖了”?费牙婆回道:“今年四十了。原是主家配给城西陆大有为妻,近来陆家公婆染病在身,无钱医治,故而托我寻个主儿,将她领出来了”,阐妈妈复问身价,费牙婆含笑伸出两根手指。
阐妈妈笑道:“似这等服侍过主子的自然贵些,只是她到底年纪大了,看着也不值二两银子”。
阐妈妈因又问道:“她即是服侍过主子的,想来也有不少体己,她婆家怎的穷到卖媳妇?她前主子也不过问么”?
费牙婆陪笑道:“她那公婆是个狠心的”,一面说,一面凑近阐妈妈耳边,悄声道:“她原是随宁武侯夫人陪嫁往顾家的,公婆起初原嫌她性子太刚,只因她男人一心要等她出府,拗不过儿子,只得认了。后来出府成亲,仍回府中伏侍夫人。彼时盛夫人正当宠,陆家待她也还另眼相看,视如亲女一般。自夫人怀了幼子,形容改了,恩宠渐弛,地位一落,陆家公婆便看她百般不顺眼,日日撺掇儿子在外另寻房头。陆大有原是不肯,怎奈二老背地里替他相看人家,恰逢一位死了男人的少妇继承了百贯家财,加之儿子又小需要个男人帮忙守财,那少妇在陆母的引荐下私见过陆大有几回便答应做外室,陆家父母怕儿子不解情谊,,又将他灌醉,成了私情。那外室有了身孕,陆大有只得将他养在外头。前几日丹橘不知怎的触怒了侯爷,被撵出府来,陆家公婆便装病撒赖,逼着儿子把她卖了。昨日我还亲眼见着,陆大有已同那外室成亲,两人儿子都七岁了,竟比她亲生的小儿子,只大三个月呢”!
丹橘在身旁听罢,句句如刀剐肉,不觉眼圈一红,两颗泪珠滴落衣襟之上,费牙婆暗瞪她一眼,丹橘自觉失态,忙垂首以袖拭泪,不敢出言。
阐妈妈听了,啧啧称奇,笑道:“即是得罪主家被撵出来的,越发不值二两,依我看,你把她折半卖与我,我再多跟买几个小丫鬟”。
费牙婆面有难色,阐妈妈笑道:“既不肯,我就到别家买去”,说着,转身要走。
费牙婆忙一把拉住,陪笑道:“成,就把她折价卖给您,只别的小丫鬟就不好折了”。二人说妥,遂立契成交,办了手续。
阐妈妈领丹橘与四个小丫头回府,半道上,她与丹橘吩咐道:“你既是服侍过侯门贵人的,想来自然有些规矩见识。我们老爷姓方,府中现有一位夫人,五房妾室及九位公子、九位姑娘。大姑娘早已嫁与宁王为侧妃,四姑娘亦于去年出阁,如今家中只七位姑娘在堂。我们买你来,原是因八姑娘乳母新近亡故,身边少个得力照管的嬷嬷。我闻你旧日在贵宅服侍,料想姑娘身边的事体你皆熟悉,此后只宜小心谨慎、尽心伺候,万不可再如从前在顾侯府那般触怒主子,若再有半分差池,我立时便将你撵出去,断不轻饶”。
丹橘不敢怠慢,只得连连垂首应是,阐妈妈又道:“我们八姑娘的生母,乃是红姨娘。这姨娘性子泼辣乖张,眼里最容不得半点沙子,偏生又深得老爷眷宠,合府上下,无一人敢轻慢于她,便是主母夫人,亦要让她三分。你日后见了,务必加倍小心,诸事留神。说来也巧,这红姨娘,与你一般,亦是从宁武侯府出来的。闻得二十年前侯府遭劫,贼人闯府,姨娘彼时贪生畏死,又无意间得知侯夫人亲儿的藏身之处,只为自保,便慌慌张张躲往顾二爷藏身之地,不料反被贼人窥见踪迹,一路尾随,竟寻到了顾二爷的藏身处,险些害了二爷性命。事后侯夫人本欲将他撵出,宁武侯震怒,竟将她打得半死,生生打落了五六颗牙齿,脸面亦带了伤,侯夫人彼时也不曾替他讨一句情分。姨娘狼狈归家,幸得一位游方女医义诊施救,方才捡回一条性命,面上伤痕亦渐渐平复。后来偶遇我们老爷,见她生得标致,便纳为妾室。如今姨娘已育有两女一子,八姑娘是他头生的女儿,自然深得老爷姨娘疼惜。你若有半点儿不周,仔细红姨娘责罚于你。再者,他因当年被打落牙齿,口内损伤,牙口极差,硬物一概不能入口,平日只以粥饭为主,佐以肉糜碎菜。因此‘牙齿’二字,是她绝大的忌讳,你在她跟前,万万不可提及半个字,倘或无心失言,她一状告到老爷那里,你可就有苦头吃了。”
(备注:顾二爷是指顾廷烨和盛明兰的嫡长子团哥,大爷是庶长子昌哥)
阐妈妈又与丹橘笑道:“我原在考虑要不要买你,费牙婆说你也曾是宁武侯夫人的人,所以我才买你,想必也认得我们姨娘,虽说我买你是给姑娘使的,但姨娘到底是姑娘的生母,你们日后难免会碰上,即是旧相识日后相见也好仔细些”。
丹橘听了,心中早已隐隐猜到此人的身份,不由得心神不宁,暗自忐忑,丹橘问道:“请问这位姨娘芳名”,阐妈妈嗤笑道:“你见了她就知道了”,丹橘不复多言。
一时阐妈妈引着众人进了方郎中府第,过了仪门,左转顺着抄手游廊逶迤而行,进了内门,又沿一条羊肠小径曲曲折折,早到一处清雅小院。只见院门之上悬一黑地金字匾额,楷书“沁芳院”三字,笔致秀雅。
丹橘随阐妈妈进了正厅,绕过正中的黄花梨木嵌百鸟朝凤大屏风,转入西首小室。抬眼时,只见窗下并肩坐着两位姑娘,皆是一母所生,长名宝瑜,年方及笄,肤若白玉,色如朝霞,姿容秀丽,秋波盈盈,体态雅丽,捧阅诗书,静凝若观音坐莲。幼名宝琴,芳华豆蔻,丰美灵俏,雾胧翠眉,杏眼含笑,口齿清利,行动似莺飞燕舞。
宝瑜见阐妈妈引着丹橘上前,便合了书,含笑问道:“妈妈,这一位是谁?”
阐妈妈忙陪笑道:“姑娘,这是新挑上来的管事妈妈,专伺候姑娘的,名叫丹橘。”
宝琴听了,便踱步上前,款步围绕丹橘走了一遭,上下细细打量一回,笑问:“你是哪里人氏?家住何方?家里还有什么人?原在哪家伺候的?”
阐妈妈陪笑回明了丹橘的来历。宝琴笑道:“你即是服侍过宁武侯夫人的,想来也懂规矩。且让老妈妈们先带你两日,熟悉院里的事情,日后也好当差。”
宝瑜仍自翻阅诗书,淡淡道:“阐妈妈,你且带她下去罢。”
丹橘垂首侍立,不敢多言,暗地偷睃二位姑娘,心下暗自思忖:也不知这方家是如何教养庶出姑娘的,一个目下无尘,一个大胆洒脱,竟无半分谨小慎微之态。想当年我们侯夫人未出阁时,哪敢这般放纵。
阐妈妈陪笑道:“那我就不叨扰姑娘们了。”
说着领着丹橘转身退下,才至闺门,只见一个容貌俏丽、满头珠翠、衣着华丽的妇人,带着小丫鬟迎面而来。
那妇人见了丹橘,上下打量半晌,只觉十分眼熟,忙定睛细认,登时嗤的一声笑了,尖声道:“这不是丹橘么?你怎么落到这里,竟被卖出来了?”
丹橘见了这妇人,早唬了一惊,心下又羞又局促——不是别人,正是昔日被顾廷烨打落牙齿的碧丝。
阐妈妈忙上前陪笑道:“我早知姨娘与她是旧相识,故此买了她来服侍姑娘,想着日后见了姨娘,也省得再教导规矩。”
原来碧丝性情乖僻,最喜挑刺寻非,等闲人不小心冲撞了,少不得挨她一场数落。丹橘既与她是旧交,自然深知她平日忌讳,留在姑娘身边,也可省些口舌是非。阐妈妈此举,一者图她身价低廉,二者也图个省事省心。
碧丝斜睨了丹橘一眼,冷笑道:“你不是盛明兰的好狗么?怎么被卖到我家来了”?
宝琴在屋内听见外面声响,便从西屋跑出来,笑问:“阿娘认得她”?
碧丝回头笑道:“自然认得,是多年的旧相识了。你且先进屋陪着姐姐,我同她略说几句话便来。”
宝琴答应着,一径进屋去了。
阐妈妈看碧丝这神色口气,早已明白:二人哪里是旧相识,分明是旧冤家。
阐妈妈素日惯会趋炎附势,她见碧丝厌恶丹橘,忙凑近身旁,俯身帖耳,陪笑道:“姨娘不知道,这老货得罪了侯爷,被撵出府去。她公婆见她失了势,便故意装病,逼着儿子把她卖了;过后又叫儿子娶了有百贯家财的外室,那外室先前就与她男人生了一子。”
碧丝嗤笑道:“原是这样。这个丹橘,在侯府养了多年,性子也不曾改。原先她主子未出阁时,一面与贺家议亲,一面在外头装单身勾连男人,她家四姑娘当众揭她主子的丑反遭冷眼;她还拿着梁家老夫人送的皮货,到四姑娘跟前耀武扬威。四姑娘气不过,骂了她几句,她便敢回嘴道:(四姑娘教训得是!不过怕是四姑娘也只敢在自家院里耍威风罢了!出了这个门,离了盛家,见了平宁郡主、见了伯爵娘子,您不比谁都忍气吞声、低眉顺眼?何时不是赔着笑脸巴结?我们六姑娘就不一样了,那些公侯伯爵的娘子们,都夸她比嫡女还有气派,上赶着邀她去玩!这两相比比,四姑娘怕是拍马也赶不上我们姑娘!这么好的东西,就是给要饭花子,也不给你们这些不识货的糟蹋!)。
后来四姑娘打了她,说要发卖她,她便一路哭喊:(四姑娘打人啦!四姑娘要卖了奴婢啦!)这般不知礼数的贱婢既被卖到我们方家来就得好好调教。哦!她家四姑娘就是如今的永昌侯府梁六太太。”
阐妈妈忙笑道:“这老货原来是这般不知礼数!自己主子不尊重,还在外头勾三搭四;做奴婢的不想着劝主子行事端正,反倒仗势欺人,真是反了天了!这样的人,如何能服侍姑娘?姨娘若放心,便把她交给我教导,不出三日,保管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碧丝摆手笑道:“不必。你先从我房里拨两个人过来伺候姑娘,我亲自教导她,等治服了,再还给姑娘不迟。”
说罢,碧丝睥睨着丹橘,冷笑问道:“你被人发卖了,也不见盛明兰那头肥猪来救你,你还真是可怜。”
丹橘素来奴性入骨,又对明兰忠心不二,最容不得人辱骂主子。一时怒从心起,竟忘了自身落难处境,抬头便骂道:“你竟敢说我们侯夫人是肥猪?碧丝,你别以为做了方家姨娘,就忘了旧主!我们侯夫人,岂是你能骂的?”
碧丝登时怒了,扬手一掌,便将丹橘掴倒在地,骂道:“旧主?我告诉你丹橘,她盛明兰不是我的主子!她就是一头失宠的肥猪!没了顾廷烨的宠爱,她盛明兰什么都不是,连你也护不住!你给我记着:进了方家,你的主子只能是咱们家老爷与正室夫人,不是盛明兰!”
丹橘气得浑身发抖,腾身便要扑打碧丝。
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见势头不好,忙跑进卧房寻两位姑娘帮忙。
西屋卧房里的宝琴听得响动,立刻跑了出来,指着丹橘厉声怒斥:“哪来的刁奴,竟敢反了天了!”
阐妈妈忙抢上前,挡在碧丝身前,一把扭住丹橘的手,顺势便是两下,指着她骂道:“你是贱卖到我们府里的奴才,也敢打姨娘?我看你是真反了天!且押下去,必叫人好好治你!”
宝琴斥问阐妈妈:“妈妈找的什么人竟这般猖狂要打我阿娘”?阐妈妈忙躬身陪笑道:“都是我糊涂买了她才让姨娘受惊,十姑娘且放心,我定会好生教导这贱人”。
碧丝摇手笑道:“不必,竟将她送到我屋里去,我亲自教导。你先把我房里的俞妈妈拨给姑娘使唤,等我调教好了,再送来便是。”
阐妈妈满面堆笑,连连躬身应道:“是,我这就把人送到姨娘屋里去。”
宝瑜在西屋内听了,便道:“阐妈妈,你且将她送至姨娘房中伺候,待回明了太太,再将俞妈妈拨过来便是。”
宝琴斜睃丹橘,指而笑道:“你且好生跟着我娘学些规矩,不然仔细你的皮!”
丹橘听了,只觉此生无望,登时瘫倒在地,垂首低泣,不胜凄楚。
阐妈妈领着丹橘自去了,碧丝同两个女儿说笑一回,便也起身回去,方郎中的夫人邵氏乃是宁远侯夫人之堂妹,门第甚是亲后,阐妈妈先至正房回明邵夫人,方敢将丹橘送至碧丝屋里当差。
碧丝原是睚眦必报的狭窄心性,竟将对盛明兰、顾廷烨的一腔怨恨尽数倾泻在丹橘身上,白日里,或命打扫庭院,或让捧茶倒水,起居如厕一应琐事皆要丹橘近身服侍,至夜间,亦不肯令其歇息,只教在床前铺榻而卧,忽而要水,忽而要茶,竟不得半刻安闲。
丹橘满心委屈无处诉,只得背着人暗自垂泪。
这日,碧丝复命丹橘奉茶,丹橘恭敬捧上茶碗,碧丝只假意虚手一接,茶碗啷当坠地,登时四分五裂。
碧丝借机发作,扬手便掴倒丹橘,啐骂道:“你不是盛明兰身边得用的人么?你不是素来勤快能干么?怎么连茶碗都拿不住”?
丹橘思及近日的屈辱,断不肯再忍,一面捂脸含泪分辨:“若不是你没接茶,这碗岂会摔了”?
碧丝听了愈发火起,兜脸又是两巴掌,骂道:“你这老货竟敢编排我”?一面便唤小丫鬟珞儿:“快取棍子来”,珞儿急忙取了门闩递上,碧丝劈手夺过,转面便对丹橘又打又骂,口中叫骂不止。
丹橘又气又恼,一时急了便反手夺过门闩,迈步上前要还手,珞儿忙上前紧紧抱住她,使其动弹不得,碧丝趁势抢回门闩对着丹橘又是没头没脸,只顾乱打。
丹橘奋力挣开珞儿,一面哭,一面往外跑,口里哭喊:“我不活了!姨娘要打死我!”
碧丝忙赶上来喝骂:“老货!当初我被顾廷烨打落七八颗牙齿,你那老猪主子躲在屋里不吱一声,表面还要装贤良!我呸!她若真贤良,就该早把我和那几个被打死的人送走,何苦等着顾廷烨回来打死我们这些奴才!我今儿也打落你几颗牙,只算你代主受过!”
珞儿见势不好,忙去叫众婆子来抓人。丹橘一面跑,一面回头望碧丝,不防一头撞在一个人怀里。定睛看时,竟是旧相识夏荷。正慌乱间,碧丝也拿着门闩赶至身后。
且说夏荷,原也是宁武侯府旧人。昔年碧丝被打得半死,撵出府去,多亏夏荷时常暗中探望照看。后来碧丝做了方郎中宠妾,手头颇有银钱,便与旧日旧友夏玉商议,一同出资替夏荷一家赎身。
夏荷心下尚自迟疑,幸而其夫傅孝保颇有见识,便劝道:
“这侯府哪里是长久安身之地?你只看那红姨娘(指碧丝),不过贪生怕死些些,便险些被活活打死。谁又真个不怕死呢?那盛氏口口声声,说什么安排妥当,可她为何独将自己亲生儿子藏在蓉姑娘屋里,反叫蓉姑娘往榭芳亭躲避?只说那边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外贼难入。哼!她怎不将自己儿子送去榭芳亭?那伙外贼原是为求财而来,岂会放过小小一个榭芳亭?你再想:那日蓉姑娘赶至蔻香院,拼命救下她儿子,反被贼人废了一只手掌。盛氏又是如何待蓉姑娘的?不过丢给秋姨娘一带而过罢了!”
又道:“那盛氏自己何曾做过什么?偏有人上赶着替她改换生母名分,记为嫡出,好攀附高枝。蓉姑娘是她儿子救命恩人,竟连半个嫡女名分也无。再看她给那些为保全他母子牺牲的家仆遗孀发放抚恤金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活似这些遗孀理当对她感激涕零一般。可见此人,心术又毒,行事又偏,最是双标不过。咱们若还在这般人手下讨生活,将来儿女少不得还要为她儿子卖命。便是卖了性命,咱们还得叩谢她赏下几两抚恤银子。不如趁早出去,另做些小生意糊口,倒还干净自在。”
夏荷听了,思忖半晌,便依了相公之言。夫妻二人接了碧丝并夏玉所赠银两,便将家人一并赎出,离了侯府,自去度日。
他夫妻出府之后,便将余下银两并往日的积蓄置了十亩良田,专种瓜果蔬菜;又买了一顷池塘,蓄养鱼虾。那方郎中府上,日常所用瓜果鱼虾,俱是从傅家采买。夏荷复又向碧丝借了四五两银子,与娘家兄弟置了几亩好地,专种稻米。方家下人日常所食糙米,便从郑家发来。
原来夏荷本姓郑,家中尚有一兄一弟,并一个妹子。其父母姊妹皆为良人,亦是仗着夏荷这番资助方可安稳度日。
正值夏荷同郑家门上弟媳送货过来,顺道探望碧丝,可巧正撞见碧丝拿门闩痛打丹橘。
夏荷忙上前,一把夺下碧丝手中门闩,柔声劝道:“妹妹且息怒,随我回屋里说话。”
这边郑家弟妹忙扶起泪流满面的丹橘,两个跟在后面。夏荷一面搀了碧丝往卧房歇息,二人对坐榻上,中间隔一张小茶几。
夏荷因问道:“到底为着什么?丹橘怎的落到你这里来了?”
碧丝含泪将前因后果一一诉明,说着又咬牙骂道:“难道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就不是人?就该白白送死?就该给盛明兰的儿子当活靶子不成?她儿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我不过是听得她儿子藏在蔻香院,只想求一条活命,跟着去了,哪里料得到反被贼人盯上。事后她盛明兰假惺惺地说要给我银子放我走,可等到顾廷烨回来,也不曾真个放我。她既这般不贤良,又装什么体面好人?她同她娘家哥嫂,一味伪善罢了!她身边那些狗腿子,还有脸骂秦太夫人母女不把下人当人看,难道她就把我们这些人放在心上了?还有她娘家祖母也是手里头好几条人命,偏生这样的毒妇在盛家做老太太受人敬重数年,好在苍天有眼,她那老祖母让人告了去,竟成了身负数条命案的罪妇,纵使有幸让儿子代罚,将来这老虔婆死了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碧丝越说越伤心,泪珠儿簌簌落下,低头拭泪,又道:“姐姐可还记得梅嫂子?当年她男人为护盛明兰母子送了性命,顾廷烨夫妇不过赏了几两银子,便草草打发了他们母子。”
夏荷诧异道:“我听说顾家已还了他家良籍,还许他儿子入府学读书,怎的这般光景?”
碧丝听了,一口啐在地上,冷笑道:“呸!还读书呢!当年梅嫂子的女儿才六岁,儿子只一岁大,晓得什么读书?后来顾廷烨夫妇往蜀地去了,便拍屁股一走了之,哪里还顾得上他们?梅嫂子男人原是独子,自他去后,一家老小全靠梅嫂子一人支撑。梅家那些宗亲见顾、盛二人远在蜀地,管不着这边,便把她家中仅有的几两银钱尽数霸占了去。梅嫂子无奈,被娘家接去另嫁了人,只丢下老两口带着两个孙儿沿街乞讨,险些饿死。亏得后来夏竹姐姐遇见了,老两口哭求夏竹姐姐,好歹把两个孙儿寻个大户人家当个小奴才活命。夏竹姐姐心善,便把两个孩子送进庞家,这一家四口才得以活命。前两年,梅嫂子才被儿女接回家中团聚。”
夏荷听罢,唏嘘不已。
郑家弟妹遂扶丹橘往隔屋歇息去。碧丝耳内听得哭声,越发恼恨,隔墙厉声骂道:“丹橘!你平日助纣为虐,一味帮着盛明兰欺上瞒下、捧高踩低,今儿叫你代她受些苦楚,便这般哭哭啼啼?将来她同盛家老虔婆还有顾廷烨并那四个儿子,俱要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与小桃、翠微、绿枝一干人,少不得也跟去服侍!到那时,只怕比今日还苦呢!”
夏荷亦不敢劝碧丝放下昔日恩怨,二人只说了几句闲话,夏荷便同弟妹告辞而去。
丹橘受尽折磨,私忖方老爷既宠碧丝至深,邵夫人尚且退让三分,料是宠妾灭妻之流,夫人与碧丝必不相容。遂至邵夫人前,泣告碧丝暴戾恣睢、恃宠凌下,求夫人严惩以抑其势。
夫人听了,冷笑道:“你当我同你旧主一般,外扮贤良,内藏妒心?你在侯府多年,看尽兴衰,怎还不省得:老爷疼时,便是掌上珠;厌时,便是脚下泥。他既心爱碧丝,我何苦为你去责她,伤了夫妻情分?况我与她无仇,她亦不曾慢我,更不曾虐及旁人,独独苛责于你,我又何必为你这老奴,平白寻事?”
丹橘惊怔,不料世间竟有妻妾相安之事。邵夫人命人将丹橘送还碧丝处。碧丝又折磨数日,便以不敬主子为名,发往凌守备府中。偏生凌守备夫人,正是昔日与丹橘有隙的管夏玉。
凌守备原配,于两年前染病下世,妻孝方除,便将爱妾管夏玉扶正。这夏玉原是王氏拨与盛明兰的旧婢,随嫁入侯府,本管衣物细软。昔日丹橘掌权,偏令她分管贵重器物,偶有失手跌碎,丹橘便肆意辱骂,更仗明兰之势,将夏玉责打板子,罚去洒扫,还冷嘲道:“总不至于连扫帚也跌了吧!”
如今风水轮转,丹橘落难至此,夏玉已是堂堂守备夫人,岂肯轻饶。夏玉故意唤她近身伺候,丹橘先遭碧丝磨折多日,手脚迟滞,失手打碎瓷碗无数。夏玉当即罚她十板,革去月钱米粮,撵去洗濯恭桶,亦笑道:“总不至于连恭桶都跌了吧?”
夏玉今日所为,恰是昔日丹橘待她之状,一报还一报,分毫不错,丹橘叫苦不迭。
与丹橘一同被顾廷烨发卖者,尚有绿枝。她被转卖至两浙盐务转运使庞蕲府中。庞蕲新近携妾于氏赴浙上任,京中旧宅,只留夫人宣氏并两妾、子女居住。
原来这宣夫人,正是当年侯府里的彩环。他二人在澄园时,本就势如水火,今日狭路相逢,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彩环只微微将眼一睨,绿枝早已魂飞魄散,软瘫在地。
庞蕲昔年原有一妻五妾,共育十二子十女,内中夭亡一子二女。嫡妻生有两子两女,其长子又早夭,嫡妻痛子情切,一病而亡。庞蕲本欲扶彩环为正室,怎奈堂上双亲看中妾室柏氏,因其娘家乃富商,又生得两子一女,执意要立柏氏为继室。庞蕲不敢违逆亲命,只得依从。
谁知这柏氏亦是福薄,扶正甫及一年,便染病身亡。庞蕲方得遂愿,终将彩环扶正为夫人。
(备注:庞蕲的原配生了两子两女,夭折一女,嫡长子在与妻子生了一子一女之后就病逝了,彩环生了两子两女,夭折幼女,另外三个小妾都各生了两个儿子)
彩环缓缓擎茶,轻呷一口,淡然笑道:“当年我被你主子撵往庄子,不多时便发卖出来,幸得入了庞府,作了老爷侧室,熬磨这几年,竟也挣得个诰命夫人之身。再看你——哈哈!你家主子如今体态痴肥,容貌大改,早已失宠;顾侯更是姬妾满堂,一房复一房。你也因她失势,落到我府中为奴。”
彩环将茶盏一合,又道:“想当年,你主子未嫁顾侯之时,为求个记名嫡女名分,在嫡母跟前何等卑躬屈膝,宛如巴犬一般;既嫁顾侯,便翻脸轻慢嫡母。我本是王氏所赐之人,她撵我时,半分情面也不留。如今可好?她容颜既衰,侯爷便不疼她了,连你也一并发卖。古人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此言当真不虚。”
绿枝听了,气得咬牙切齿,便要开口分说。彩环登时将茶碗一摔,霍然起身,扬手便是两记耳光,厉声道:“休得用这等眼色看我!如今我是主,你是奴,再敢半分不敬,我便学你主子当年模样,活活将你撵出去!”
绿枝噤声,垂首无语,两行热泪暗暗滚落。
彩环复又归坐,徐徐笑道:“当年我不过与秦太夫人的丫鬟略说几句话,何曾有什么大过?你那主子便立刻责罚于我,休要提什么太夫人不利于她的鬼话。秦太夫人既是婆母,便是要她性命,她也该恭恭敬敬奉上。昔日随姑娘读书,《二十四孝》中多半皆是继子孝奉继母,如卧冰求鲤、芦衣顺母,皆是如此。继子尚且这般,何况继子之妇?她既盼着府中继子继女看她脸色,又自创‘继母不是母’之说,岂非自打自嘴?她为我与秦太夫人之人说话便要撵我,岂不是不孝?如今闻她日日亲至太夫人跟前侍奉,这可不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绿枝乃明兰心腹,听了便挺身分辩:“我们夫人温良和善,岂是寻常妇人可比?”
彩环放声嗤笑:“哈哈哈哈!温良和善?是善在将身边丫鬟送去边关受苦,还是善在顾廷烨大开杀戒时不曾拦阻?或是善在自己与孩儿遇险,只顾自身安危,却叫旁人舍命相护?”
绿枝不服,亢声道:“侯夫人与小公子乃是主子,府中下人原该为主子生、为主子死。况且夫人亦发下许多抚恤银两,赔了不少钱财。”
彩环拍掌笑道:“横竖死的不是你与你家人,你自然只替主子心疼银子。”
绿枝奴性入骨,犹自振振有词:“若当年我随夫人遇难,我必挺身而出,便是死了,也不叫爹娘亲人领夫人半文钱。澄园修缮,亦要银子使费。”
彩环连声称好,赞她是千古忠仆,随即笑道:“你既这般忠心,正好在我身边尽心服侍。”
绿枝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是庞府之奴,一时羞怒交加,怒骂道:“你不过丫鬟出身,也配我服侍?连我们夫人一根发丝也比不上!”
彩环怒指绿枝,啐道:“呸!你可记清了,我如今是诰命夫人,你却是被人买来的贱奴!实对你说罢:当年那些不顺着盛明兰的,如今皆苦尽甘来。若眉原要给公孙白石做妾,后与戴举人有情,嫁至戴家,如今已是官宦夫人。凤仙姑娘本是顾侯之妾,你主子善妒不容,逼得她外嫁。她原要家财丰厚的少年郎君,你主子却叫车三娘寻了个年过半百的富商。她嫁去不到一年,富商便亡,正室逼她殉葬,幸得她机灵逃出,遇县令之子,结为夫妇,倒也安稳。
倒是你们这起效忠肥猪的,个个没好下场。秦桑被父母赎身出嫁,生了两儿两女,她男人在外养了外室,也生儿育女,后来竟将她典给洛阳年过半百的金老爷生子,得银四百两。她男人怕她娘家兄弟告他卖妻,便把银子分了,自己得二百两,她兄弟各得一百两。”
绿枝听罢,大惊失色。
彩环又道:“秦桑兄长的未婚妻被县令逼死,他去县衙闹事,被打得半死,她父亲也一病不起。家中明明有十几亩良田,却一亩不肯卖,反倒先把女儿卖了。秦桑在盛家时,还寄银钱给兄弟娶妻。这般把田地看得比女儿金贵的爹娘,岂有不贪银子之理?她兄弟得了银两,便不与她夫家计较,反置买田产,好生快活。
秦桑到金家,才生得一子,金老爷原配又老蚌生珠,诞了一对龙凤胎,别的姬妾也各有子嗣,她母子反倒成了多余之人,日日在金家受尽心酸。若非云栽随夫往洛阳经商,救了她出来,秦桑这一辈子,也别想回原家了。”
绿枝听毕,只觉万念俱灰,魂魄俱散。彩环看也不看她,只向侍立的婆子们摆了摆手,冷声道:“拖下去打一顿,发往柴房当差,仔细伺候。”
这柴房原是堆放柴草、腌菜之地,阴暗潮湿,鼠蚁横行。绿枝白日里劈柴烧火,夜里便蜷在草堆上,稍有不慎,便遭婆子们呵斥打骂。彩环闲来无事,又常唤她到跟前,或命她跪搓板,或令她捧茶递水,故意寻错处,百般折磨作践。如此过了数日,彩环玩腻了,便唤来张牙婆,竟只作价一文钱,将绿枝卖与了她。
无独有偶,那边凌守备府的丹橘,也被凌家寻了费牙婆来,同样以一文钱贱卖。费牙婆捏着丹橘的下巴,上下打量,嗤笑一声道:“你这丫头,竟是越卖越贱了。当初你公婆为给儿子娶那有钱的外室,只收了我一百文便把你交出来;我转手卖了一两银子,如今倒好,又是一文钱送回我手里。这命数,也是奇了。”
绿枝那边,张牙婆亦是这般数落。想当年,顾家以五百文将她卖与张牙婆,张牙婆又以二两银子转卖庞府,如今庞府复以一文钱发卖,张牙婆接过身契,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个不值钱的行货子,留着也嫌占地方。”
光阴荏苒,这二人几经辗转,竟又被贱卖回了澄园。此时顾廷烨早已对内帏之事漠不关心,终日或在外宴饮,或与姬妾厮混,任凭明兰买回旧仆,他竟不闻不问,全当是添了两个粗使的下人罢了。
凌守备的子嗣
序称谓性状态生母备注
1凌雨绵女19岁容氏才女56
2嫡长子男早夭容氏
3嫡次子男15岁夏玉
4庶次女女14岁大姨娘
5凌雨虹女13岁容氏才女61
6庶四女女13岁二姨娘
7嫡五女女11岁夏玉
8庶六女女11岁三姨娘
9庶七女女10岁大姨娘
10嫡八女女9岁夏玉
11庶三子男早夭二姨娘
12嫡四子男8岁容氏
13庶五子男7岁三姨娘
14庶六子男6岁二姨娘
15嫡七子男5岁夏玉
16庶八子男5岁大姨娘
17庶九子男早夭三姨娘
18庶十子男早夭大姨娘
庞蕲子嗣
序称谓性状态生母备注
1嫡长子男病逝叶氏
2嫡长女女26岁叶氏
3庶次女女25岁斐姨娘晋王妃
4嫡次子男25岁柏氏
5庶三女女24岁禅姨娘
6庶四女女22岁禅姨娘
7嫡四子男18岁彩环
8庶三子男18岁斐姨娘幕僚
9庶五子男16岁于姨娘
10庞雁霓女16岁彩环
11庞雁岚女15岁柏氏
12庞雁檎女14岁斐姨娘
13嫡六子男10岁柏氏
14庶七子男10岁禅姨娘
15嫡十女女早夭彩环
16庶八子男8岁斐姨娘
17庶九子男8岁于姨娘
18嫡十子男8岁叶氏
19庶十一子男早夭禅姨娘
20嫡十二子男6岁彩环
21嫡九女女早夭叶氏
方郎中家子嗣
序称谓性状态生母备注
1嫡长女女27岁邵氏宁王侧妃
2嫡长子男早逝邵氏
3庶次女女早夭杨氏
4庶三女女早夭仲氏
5方宝馨女19岁乌氏
6庶次子男17岁杨氏
7方宝曦女16岁仲氏
8方宝春女15岁杜氏
9方宝玫女15岁邵氏
10方宝瑜女15岁碧丝
11庶三子男早夭乌氏
12方宝瑰女12岁邵氏
13方宝琴女12岁碧丝
14方宝艳女11岁杨氏
15庶五子男11岁仲氏
16庶六子男10岁乌氏
17庶七子男10岁杜氏
18嫡九子男8岁邵氏
19庶十子男8岁碧丝
20庶十一子男7岁杨氏
21庶十二子男早夭仲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