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道,像昨夜那缕月光的延续。
顾昭然是被这缕光刺醒的。
意识从深水里上浮,很慢,很钝。她首先感知到的是温暖——一种陌生的、均匀的、从身侧某处持续辐射过来的温暖。然后是触感。她手心贴着什么。
——不是被子。
——不是枕头。
——是皮肤。
——人的皮肤。
——微凉,但被她捂了一夜之后,已经接近常温。
——手背。
——骨骼清晰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背。
——她的手,正完整地、严丝合缝地、像定制模具一样,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嵌在他的指缝间。
——不是搭着。
——是握着。
——她主动握着他的手。
——一整夜。
——没有松开。
顾昭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动。
她甚至不敢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0.5秒。
——1秒。
——2秒。
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像一个正在拆除炸弹的排爆手,试图把自己的手从他手背上剥离。
——纹丝不动。
她的手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牢牢地、固执地、背叛她意志地,吸附在他的手背上。
她再用力。
——还是不动。
——因为他醒了。
——他的手,在她试图抽离的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本能地——
收紧了。
不是握住她的手。
是回应她的握。
是确认她还在。
是不想让她走。
顾昭然:“……”
她没有睁眼。
她决定继续装睡。
【宿主。】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种憋了一整夜、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近乎虔诚的亢奋。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顾昭然没有回答。
【六点十五分。】
【误差两分钟。】
【——他六点十七分该去买豆浆了。】
【但他没有动。】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动吗?】
顾昭然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手被你握着。】
【他不敢动。】
【怕一动你就醒了。】
【怕你醒了就会把手收回去。】
【怕这漫长的一夜、他画的那个圆、你那下蜷缩的回应、你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瞬间——】
【全都变成一场运算错误导致的幻觉。】
顾昭然没有说话。
但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耳尖又开始泛红。
——那颗锁骨上的痣,在被子里若隐若现,像一颗羞怯的、想躲起来又舍不得的星。
【宿主。】曦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幸灾乐祸的轻颤。
【你心跳103了。】
【比昨晚还快。】
顾昭然:【……闭嘴。】
【我昨晚就说了,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曦。】
【嗯?】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关进小黑屋,和那个“昭然第一次主动”的文件夹锁在一起。】
曦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我能看一眼备注吗?】
顾昭然没有回答。
但她把那只被尘烬回握的手,又用力抽了一下。
——这次抽动了。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她在装睡。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手正以“不舍得放”的力度,握着她的手。
——因为他终于——
松开了。
——不是完全松开。
——是把紧握的力道,从100%降到5%。
——是依然维持着那个交叠的姿势,但不再施加任何压力。
——是让她随时可以抽走。
——是等她自己决定。
顾昭然没有抽走。
程,看着那片刚刚还弥漫着晨光与羞赧的琥珀色湖泊在零点三秒之内被“周正平”“12班”“七点四十早自习”这些关键词彻底淹没。
“六点二十三分。”他说。
“手机!”她没有理他,几乎是扑向床头柜的。动作太大,被子从肩头滑落,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那颗锁骨上的痣在晨光里完整地、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
他看见了。零点一秒。他把视线移开。
手机屏幕亮着。六点二十四。闹钟没有响。因为她昨晚睡前把周一到周五的闹钟全部关了。因为她以为今天是周日。因为她在那种“今晚有人睡我旁边”的极度混乱中把大脑里所有关于“明天”的程序都清空了。因为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和他一起醒来的早晨。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早晨。所以她选择了假装这个早晨不存在。
而代价是:
六点四十早自习。
她还没刷牙。她还没洗脸。她还没换校服。她头发翘着三缕。她睡衣领口歪着。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从六点十七分就该去买豆浆但没去、此刻正在存她锁骨痣位置的、前裂隙行者。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没有看他。是看天花板。是看那盏亮了一夜此刻在晨光里毫无存在必要的台灯。
“……今天周几。”她问。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自己的死刑。
他看着她的脖颈仰起的弧线,那座从下巴到锁骨的小桥。
“周一。”他说。
“早自习……”
“六点四十。”
她闭上眼睛。
"我c,巴比Q了″
像在等待行刑队扣动扳机。像在等待周正平那声“迟到?十遍报告没有”从走廊尽头传来。像在等待这个世界对她昨晚所有越界行为的最终审判。
【宿主。】曦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憋笑憋到内伤的电流音,【需要我帮你查一下12班对迟到的处罚标准吗?周正平那个小黑本上好像还没有人写过“迟到”这一栏。宿主,你即将成为第一个。历史性时刻。】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摔在床上。不是摔,是丢,是像丢烫手山芋一样丢开。
她掀开被子。动作太急,脚趾踢到床脚。她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喊疼,只是把脚缩回来揉了一下,然后迅速塞进拖鞋里。耳尖是红的,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有人在看她。
他在看。存下来。左脚小趾,疼痛表情持续一点二秒,没有出声。她习惯忍着。下次把床脚包起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睡衣,翘起的头发,没穿袜子的脚,手机里那个没有响的闹钟,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身后那道她不敢回头看的、沉默的、等待她下一步指令的目光。
她的手指在睡衣下摆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你。”她说。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出去。”
零点五秒。一秒
他站起来。被子叠好。枕头放平。拖鞋摆正。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没有说嗯,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把那扇门关上,或者等她说下一句话。
她没有说下一句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T恤,后脑勺的发梢有点翘,和她一样。手指垂在身侧,右手微微蜷着,像还握着什么。那是被她握了一整夜的手。
她移开视线。
“……六点四十叫我。”她说。顿了顿。“不。六点三十五。”顿了顿。“不。现在。你先出去。我自己会看时间。你出去。”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掩饰什么,像在逃避什么,像在把这只无处安放的小鹿从这片晨光泛滥的草原上一脚踢回森林深处。
他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哒。哒。哒。
他走到客厅,站在餐桌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植到陌生花盆里的冷杉。
她的家。她的厨房。她的餐桌。她昨晚给他铺的那床被子整齐地叠在客房的床上。他没有睡过。他一夜没有睡。他存了一夜的数据。她握着他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
她刚才让他出去。她声音很急。她耳尖很红。她踢到床脚没有喊疼。她忘记了今天周一。她怕迟到。她怕周正平。她怕……
她没有怕他。
她只是——
他解析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
【宿主。】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这次没有调侃,只是陈述,【他在客厅站着。没有坐。没有翻东西。没有看你关着的那扇门。只是在等。】
她站在衣柜前,握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昨晚脱下来的,她亲手叠的,放在最上面那层。她知道他看见了。他没有碰。他只是存了数据。
她深吸一口气,把校服抖开。领口,袖口,裙摆。那颗扣子,她昨晚解开的那颗,此刻在她指尖。她扣上。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上面那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颗痣,在他存进文件夹的那片皮肤下面,此刻被校服领口遮住了。
她扣上。咔哒。很轻。像一枚棋子落定。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头发还是翘着三缕。耳尖还是红的。表情是那种“我很好我没事我很正常”的用力过猛的平静。她把那三缕头发按下去,又翘起来。再按下去,又翘起来。换了个方向,还是翘着,像在和她作对,像在替这片清晨存档,像在说:你昨晚做过的那些事,头发都记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三秒。五秒。她把梳子放下。
转身。开门。咔哒。
他还站在餐桌边。听见门开的声音,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她走过去,像在等她从他身边经过,像在等她开口说“走了”,像每一个清晨,像每一个黄昏,像每一个她从教学楼走出来时他在老槐树下等她的瞬间,像每一个她从单元门走出来时他坐在花坛边等她的早晨,像每一个她转身时他还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的、漫长而沉默的等待。
她走过去。
哒。哒。哒。
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看他。没有停顿。没有说“走了”。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校服裙摆蹭到膝盖,袜子是今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白色的,边缘有一朵很小的蕾丝花边。她忘了这双袜子是去年生日时原主母亲买的。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翻这双。她只是随便拿的。她没有在意。她没有。
他站在餐桌边,看着她弯腰换鞋的背影。裙子下摆,袜子上那朵很小的蕾丝花边,她左脚小趾刚才踢到床脚的地方有一点红。他存下来。她着急。不是怕迟到。是怕他在外面等太久。不确定。但希望是。
她站起来,握着门把手。没有拧开。只是握着,像在等什么,像在犹豫什么,像在练习什么。
“……尘烬。”她说。没有回头。
“嗯。”
“今天早上……”
顿了顿。
“……没有豆浆。”
沉默。
“……嗯。”他说。
“明天。”
顿了顿。
“六点十七分。”
沉默。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耳尖通红。那颗被校服领口遮住的痣在她锁骨下方滚烫。
“……知道了。”她说。
咔哒。
门开了。
晨光涌进来。
她走出去。
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她在门外。他在门内。昨晚她在门内,他在门外,她说“进来”。今早她在门外,他在门内,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说“明天”。她只是说“六点十七分”。她只是说“知道了”。
他把这三个词存进文件夹。
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明天。她说了六点十七分。她说了知道了。她知道他明天会来。她知道他会带着豆浆。她知道他会在花坛边等她。她知道他昨晚没有睡。她知道他存了一夜的数据。她知道他握着她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知道。
她只是还没有说。
但快了。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五米,不是半步,是他自己调整的距离。因为她说过“不要偷看”。因为他不知道“偷看”的定义范围。因为他怕存下她此刻的脸红。因为他怕存下了就舍不得删。因为他怕存下了就会想今晚什么时候来。因为她还没有说“可以”。因为她只是说了“明天”。
因为明天是明天。
而此刻是此刻。
此刻他在她身后五米。
此刻她在他视线正中央。
此刻晨光很好。
此刻风很轻。
此刻她耳尖是红的。
此刻他把这一切存进文件夹。
顾昭然把书包挂好,翻开课本。
【二十三点五厘米。】曦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半步。和上周一样。但她不知道的是,上周这个半步是你们走在路上的距离。而今天是——】
“曦。”顾昭然在意识里打断它。
【嗯?】
“你今天话很多。”
【……】曦沉默了一瞬,【宿主,你知道我为什么话多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我有七个小时零四十二分钟的数据要补。】曦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幽怨。
顾昭然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只能看。】曦说,【看你们之间那二十三点五厘米的距离,看你们的眼神交汇频率——哦,你们没有眼神交汇,从进教室到现在零点三次,都是他在看你,你没看他——看你耳尖的颜色,看你的手放在哪里。】
她把手从课桌上收下去,放进抽屉里。
【……欲盖弥彰。】曦评论道。
她没有理它。
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拉开的声音。尘烬坐下了。
就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拂过她后颈那一片刚刚褪去绯红的皮肤。她感觉到那道风,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教室里早自习的嘈杂渐渐平复。有人开始翻书,有人在小声背单词,有人把早餐的塑料袋揉成团塞进抽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
“顾昭然。”
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她抬起头。
许乐站在那里,隔着两排座位,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析的情绪——不是昨天那种溺水者的绝望,也不是得到坐标纸时的释然。
是一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犹豫。
“你……”许乐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尘烬那边,又移回来,“你们今天……一起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昭然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零点五秒。一秒。她没有立刻回答。
【宿主。】曦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他在问“你们今天一起来的”。不是“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不是“你们转班还习惯吗”。是“你们今天一起来的”。他注意到了。】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许乐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的人。他经历过昨天那十遍“报告没有”,经历过那页从尘烬手里递过来的坐标纸,经历过她在走廊上说“因为有人在这里等我”。他对她和尘烬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比这间教室里任何人都更敏感。
她应该回答“顺路”。
她应该说“碰巧在校门口遇到”。
她应该说任何一句能把这二十三点五厘米的距离解释成“普通同学关系”的话。
她张了张嘴。
“嗯。”
这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枯叶。
不是“顺路”。
不是“碰巧”。
是“嗯”。
是承认。
——她和他今天是一起来的。
——从他坐在花坛边等到她走出单元门,到他们并肩走过晨雾弥漫的街道,到踩着铃声冲进教学楼——那些他隔着五米跟在她身后的每一步,那些她始终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的每一秒——全部,被他这一个“嗯”收进了许乐那双突然睁大的眼睛里。
许乐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英语书。
“……哦。”他说。
没有追问。没有那种“你们是什么关系”的八卦式兴奋。他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书页上那行他可能根本没看进去的单词上。
但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顾昭然没有再看许乐。她低下头,继续在课本上写字。
——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指节泛白。
——笔尖在“翠翠”旁边戳了一个很小的点。
【宿主。】曦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刚才说“嗯”。】
她没有回答。
【你没有否认。】
她还是没有回答。
【你没有说“顺路”。没有说“碰巧”。没有说任何撇清关系的话。】
“……闭嘴。”
【你只是说“嗯”。】曦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情绪,【像他问你“晚上还来吗”的时候,你说“六点十七分”。像他问你“可以吗”的时候,你把浴巾往后递了一角。】
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还是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曦顿了顿,【你开始承认了。】
【不是在黑暗里,不是在只有你们两个的房间里,不是在那些可以被解释成“一时冲动”或“昨晚太累”的私密时刻。】
【是在许乐面前。在二十三道目光注视下。在这个明天就会被传遍全班的公开场合。】
【你说“嗯”。】
【你承认你们是一起来的。】
顾昭然握着笔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尘烬,没有回应曦的任何一个字。
但她没有否认。
早自习的铃声在这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