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院外传来脚步声。
叶晚荞正蹲在灶前烧水,手还泡在昨晚剩下的温水盆里。她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土温不够、种子不发芽的场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大棚。纪砚承已经在外头了,蹲在棚边扒开麻布一角看土色,肩头落着晨霜,显然是守了一夜。
她端着水盆走出来,想替他换班,却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空布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那棚子上瞟:“哟,陆家这大清早就忙活上了?听说你们弄了个‘暖棚’,要种金贵菜?可别糟蹋了这点布料,雪还没化完呢,能长出个啥?”
是王婆子隔壁的刘三婶。
陈桂兰正在屋檐下抖被子,一听这话立马撂下被角,叉腰走过来:“哟,这是来借粮的吧?袋子都拿来了?”
刘三婶讪笑两声:“哪能啊,就是路过看看……你们家三儿媳身子刚好,就折腾这些,不怕累坏?再说了,家里就那么点存粮,万一菜没长出来,人先饿倒了,可咋办?”
她说着,目光扫过叶晚荞手里的水盆,“这手还泡着呢,看来是真干不动活了,不如歇着,别让外人笑话你们陆家败家。”
话音未落,陈桂兰一步跨到叶晚荞身前,嗓门直接拔高:“谁笑话?你刘三婶家上月刚把半斗米输给赌坊,还有脸说别人败家?我家晚荞有本事,不用你操心!布是我家的,地是我家的,种啥吃啥,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她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再敢胡咧咧,老娘掀你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听说我们种新菜,就想着蹭一口热乎的!告诉你,没门!我家晚荞种出来的菜,第一口也是给我家男人补身子!”
刘三婶脸色涨红,支吾两句,拎着空袋悻悻走了。
叶晚荞站在原地,热水的余温还在指尖,可心比那更烫。
她原以为自己穿来这具身体,顶着孤女身份,嫁进穷户,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可没想到,竟有人这般护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为她一句话翻脸。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冻疮边缘还裂着小口子。昨夜她剪布、画图、撒种,每动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走,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怕。怕失败,怕拖累这个家,怕刚燃起的希望被一场风雪吹灭。
可现在,有人替她挡了外面的冷风。
她抬头,看见陆老实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走到院门口,默默把门闩从里头插上了。他没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棚子,又看了看她,然后转身回屋。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递到她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麦种。
“这点种,原是留着春播用的。”他声音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若信得过你的法子,先拿去试。”
叶晚荞一怔。
这年头,一粒麦种都金贵。春播的种子,是一家人的命根子。他竟肯拿出来让她试?
她抬头看他,老人脸上皱纹深,眼神却稳。
“爹……”她喉咙发紧,“要是试不成……”
“试不成,也不怪你。”他说,“我看得出,你是真心想让这个家好起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背影佝偻,却像扛着一座山。
叶晚荞攥紧了那包麦种,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她忽然觉得,这双手,不该只用来泡热水。
她起身想往外走,却被林秀拦住了。
“三妹,手还凉着呢。”大嫂端来一盆新烧的热水,轻轻把她按回小凳上,“先泡泡,别冻坏了手。咱们慢慢来,不急这一时。”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把手浸进去,热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林秀蹲下身,帮她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痕——那是昨夜翻土时锄头磕的。大嫂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口气,又拿了块旧布浸湿,敷在她手背上。
“明哥已经在翻屋旁那块地了。”林秀轻声说,“说是要扩棚,多腾点地方。你别操心,家里的事,咱们一起扛。”
这时,陆明扛着锄头从屋侧走来,额角冒汗,呼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他把锄头靠墙放好,抹了把脸:“翻了半丈,土还是硬,得再晒两天才能松。三弟妹,你那个棚,到底怎么搭?我听着像是能让土自己发热?”
叶晚荞点点头,把秸秆发酵升温的原理简单说了。陆明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末了说:“那我明儿再去山后挖些腐叶土来,听说那头土松,肥力足。”
她看着大哥粗糙的手掌,虎口全是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这样一个人,本可以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嫌她多事,可他却愿意为了她一句“能种菜”,去挖土、翻地、听她讲那些听不懂的话。
她忽然想起现代实验室里那些数据模型,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温度曲线、湿度阈值。可在这里,没有仪器,没有论文,只有这一家人,用最笨的方式,陪她赌一个看不见的明天。
她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晃动,模糊。
原来被信任,是这么沉的事。
纪砚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棚边检查竹架。他弯腰摸了摸支架的绑绳,发现有一处松动,便从怀里掏出一段草绳,蹲下身重新捆扎。动作很慢,手指冻得发僵,却一丝不苟。
叶晚荞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眉骨深,鼻梁直,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衬得整个人更显冷硬。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夜守火到天明,今早又默默修棚,连一句“辛苦”都不说。
她忽然明白,这个家的护短,不是吵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陈桂兰还在院里收拾柴堆,嘴里念叨:“谁再来借粮,老娘掀他出去!我家晚荞种的是救命菜,不是施舍饭!”
陆明坐在门槛上喘气,望着翻好的空地说:“明儿还能再扩半丈。”
林秀端着空盆回厨房,打算再烧壶热水。
张翠在屋里算账,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整个院子,没人再说“瞎折腾”,没人问“能不能活”,他们只是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却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添柴加火。
叶晚荞缓缓抽出双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黄土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她站起身,走到灶前,从柜底翻出一个小陶罐——那是原主腌咸菜用的,罐底还剩一点猪油。她刮出一小块,放在铁勺里,架在灶上慢慢化开。
油热了,她掰了半块杂粮饼放进去煎,饼边渐渐焦黄,香气飘了出来。
她把煎好的饼盛进粗碗,又倒了半碗热水,端着走出灶房。
纪砚承还在棚边,蹲着检查另一处支架。她走过去,把碗放在他身旁的木墩上。
“吃点东西。”她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碗,咬了一口饼。
油润的饼在口中化开,他咀嚼得很慢,咽下后,才低声说:“土温还行。”
她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麻布下的泥土。确实还有余温,表层已经软了,不像昨夜那样冻得铁硬。
“只要再熏一夜,明天就能再播一批。”她说,“我想试试把麦种也拌进土里,看能不能催芽。”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饼。
她看着他冻红的耳朵,忽然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旧袄,轻轻披在他肩上。
他一顿,抬眼看向她。
“你穿什么?”他问。
“屋里还有。”她说,“你守了一夜,别冻病了。”
他没再推辞,只是把袄子拉紧了些,继续吃饼。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棚子外那一片翻好的空地。阳光照在雪上,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可她没躲,就这么盯着那片地,仿佛已经看见绿芽破土,一片新绿铺满院角。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时,导师常说:“农业不是奇迹,是耐心和坚持的累积。”
现在,她有了耐心,也有了坚持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在种菜。
她是带着一个家,在种活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灶房。从箱底找出一块备用的粗布,开始裁剪。这次她剪得更仔细,每条布绳都量好长度,准备用来加固新棚。
她的手还在疼,可动作比昨夜利索多了。
门外,陆明又拿起锄头,走向那片空地。陆老实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指着一处土说:“这儿土硬,得深翻。”
林秀端着热水出来,给陆明擦了把脸。
陈桂兰把最后几根柴码好,拍拍手,走进灶房问叶晚荞:“还要水不?”
“要。”叶晚荞说,“再烧一锅。”
她低头继续缝布条,针脚依旧歪斜,可每一针都扎得结实。
她忽然停下,抬头看向窗外。
纪砚承已经吃完饼,正蹲在棚边,用小铲轻轻拨开一处土角,检查底下秸秆的发酵情况。他的背影很静,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她收回目光,低声对自己说:“这一世,我定要让陆家吃饱穿暖,不再看天脸色。”
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灰。
可她的眼神,却像烧着一团火。
她拿起剪刀,继续裁布。
院外,阳光一点点爬上屋檐。
棚子里的土,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