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余宇涵站在门口。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洗到发白、沾着可疑污渍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在灰白天光下反射出冷调的光。但肩头没有渡鸦——那只名叫“赫尔墨斯”的黑鸟今天缺席了。
余宇涵“打扰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板,目光却径直越过朱志鑫和左航,落在妩伊脸上,
余宇涵“诊疗室外的标本架需要整理分类,部分古旧样本的能量波动出现异常,建议立即处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烁。
余宇涵“标本分类需要两人协作完成。一人记录数据,一人进行基础稳定化处理。”
他又停了一下。
余宇涵“这项工作专业性较强。”
再停一下。
余宇涵“小姐若感兴趣,我可以从旁指导。”
空气安静了两秒。
左航的尾巴停止了晃动,整条僵在半空。
朱志鑫垂着眼,将青金石棋盘无声地收回了茶车下层。
左航“标本?”
左航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左航“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皱巴巴的、长得像干瘪青蛙的东西?妩伊姐姐怎么会喜欢那种——”
余宇涵“那不是青蛙。”
余宇涵冷静地打断,
余宇涵“那是十九世纪收集的‘暗夜沼泽隐士蝾螈’标本,现存仅四例,学术价值极高。”
左航“那不还是蝾螈!”
余宇涵“隐士蝾螈与普通蝾螈有本质区别。”
左航“本质区别就是更丑!”
余宇涵“……”
余宇涵难得地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片刻,视线移向妩伊。
余宇涵“标本罐中有一例‘月光水母’,”
他的语气似乎放软了一些,尽管那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余宇涵“其伞状体在特定频率能量刺激下,会呈现银蓝色生物发光现象。是已灭绝亚种。”
他顿了顿。
余宇涵“观赏性尚可。”
妩伊眨了眨眼。
月光水母。银蓝色的光。已灭绝。
她承认,这确实比飞行棋吸引人。
但还没等她开口,一阵悠扬的、略带沙哑的大提琴声从走廊深处飘来。
那琴声不请自来,穿透茶室厚重的橡木门,低低地盘旋在空气中,像傍晚时分沉入酒杯的最后一片夕阳。
紧接着,门被推开。
张极倚在门框边,手里没有酒杯,却拿着一把线条优美的旧大提琴。琴身暗红的漆面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颈上,尚未完全止住的琴弦还在微微震颤。
张极“听说有人无聊了。”
他声音慵懒,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暗红色的睡袍松散地挂在肩上,露出大片苍白的锁骨和胸膛,
张极“路过地窖时想起还有这把蒙尘的旧物,或许可以给伯爵小姐解解闷。”
他靠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额前,看起来像一幅没来得及裱框的古典油画。
张极“会唱歌的昙花,发光的蝾螈——不,隐士蝾螈,”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余宇涵一眼,
张极“都太吵闹了。”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个低沉的、如同叹息的和弦在室内弥漫开来。
张极“还是音乐好。音乐不会咬人,也不会把实验室福尔马林的味道带进小姐的茶室。”
余宇涵推眼镜的动作停了半拍。
余宇涵“……那是标本保存液。”
他声音平稳,但肩线绷紧了几分,
余宇涵“且已进行脱味处理。”
张极“嗯,”
张极依然垂着眼,指尖在琴弦上游走,流淌出一串细碎的音符,
张极“那就是还有味儿。”
余宇涵没说话。
他的眼镜片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反光的角度变了,因为他的头略微低了下去。
张极依旧懒懒地靠在门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左航的尾巴又僵住了。
朱志鑫不知何时将棋盘收进了茶车最深的抽屉。
妩伊托着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空气里飘着红茶的热气、左航身上淡淡的旧木头香、余宇涵袖口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苦味,以及张极大提琴松香的气息。
她忽然有点想笑。
妩伊“我确实有点无聊,”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像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太阳,
妩伊“但标本可以晚点看,琴也可以晚点听。”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妩伊“现在,有人想和我一起做野莓酱吗?”
所有人都停住了。
妩伊“昨天张峻豪说后园的野莓熟了一批,”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妩伊“太多了,吃不完会烂掉。做成酱的话,冬天可以抹在烤吐司上。”
她歪头看向朱志鑫:
妩伊“厨房还有冰糖吧?”
朱志鑫回过神,声音依然平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朱志鑫“有的。去年秋末采购的那批尚未启用,密封在储柜第三层。”
妩伊“左航要帮忙洗莓子吗?”
左航的尾巴“唰”地立起来,碧眼亮晶晶的:
左航“要要要!”
妩伊“余医生要是有空,可以帮我看火候吗?我总掌握不好果胶析出的温度。”
余宇涵推眼镜的动作顿了顿。这一次,镜片后的眼神没有反光遮挡,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怔忪。
余宇涵“……可以。”
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
余宇涵“果胶最佳析出温度区间为82至86摄氏度,持续搅拌十五分钟以上。”
他的语气还是平板,但那平板里似乎掺了一点别的东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