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埋在时间地层最深处的炸弹,在餐厅里引爆了。
空气凝固了。
那杯碎裂的水晶高脚杯,就是唯一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板上蜿蜒,像凝固的血。
希瓦娜的失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她迅速恢复了那种万年冰封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因为一个名字而浑身僵硬的女人,只是一个幻影。
但林弦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在母亲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凤眼里,闪过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母亲,他……”
林弦刚一开口,就被一道冰冷的视线打断。
“出去。”
希瓦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她没有看林弦,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完美无瑕的裙摆。
“现在,立刻。”
林弦没有动。
这个名字,是他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的禁忌。它代表着一段被强行抹去的过去,一个家族核心的黑洞。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他刚刚从“静滞之海”回来,刚刚拿到凤凰帝国皇室命脉的时候?
这绝不是巧合。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林弦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这件事,和我有关,对不对?”
希瓦娜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自己的儿子。
“我再说一遍。”她的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林弦的神经上,“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只要记住,从现在开始,安分地待在伊赛斯,哪里也不许去。”
说完,她不再给林弦任何发问的机会,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依然优雅挺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仓惶。
餐厅里,只剩下林弦和被吓得不敢动弹的糖糖。
“林弦……少爷?”糖糖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衣角,“阿姨她……”
林弦没有回答。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餐刀,无意识地在盘子里那块已经冷却的肉排上划动着。
静滞之海。
书记官。
凤凰帝国。
认知净化局。
林战。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然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强行串联了起来。
他带走了唐辰,触动了认知净化局的核心利益,而这个组织,又与凤凰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母亲收到关于父亲的消息,恰恰就在这个节点。
这说明,他父亲的“死亡”,或者说,他父亲的“存在”,本身就和这些宇宙深处的秘密组织,有着直接的关联。
而自己这次鲁莽的行动,就像在一潭死水里扔下了一块巨石,将那个沉寂了十几年的名字,重新炸出了水面。
“与我无关?”
林弦低声自语,唇边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可能无关。
这分明就是自己亲手点燃的导火索。
而母亲,想做的,就是立刻扑上来,用她的权势和手腕,把这根引线掐灭,把他这个惹祸的儿子,重新关回笼子里。
安分地待着?
做梦。
……
第二天清晨。
首席科学实验室。
林弦推开门时,苏晚正悬浮在环形操作台前,她的面前,是唐辰那复杂到极致的数据模型。
幽蓝色的数据流,在她纤细的手指间流淌,重组,分解。
她似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解开宇宙终极奥秘时的狂热。
“有进展了?”林弦开门见山。
苏晚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一串验算结果丢到林弦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初步的结构已经解开了。这个‘幽灵算法’,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它并不是一个单纯的‘锁’,更像一个活体,一个不断自我缠绕和变异的数字生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以及绝对安静的环境。”
“环境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林弦打断了她。
苏晚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身,那双凤眼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落在了林弦身上。
“什么意思?”
“我要回‘黑天鹅号’。”林弦言简意赅,“你,还有数据核心,跟我一起走。”
苏晚眯起了双眼。
“你是在命令我?”
“你可以理解为,更换一个更高效的工作地点。”林弦迎着她的视线,寸步不让,“这里,太吵了。”
苏晚沉默了。
她不是傻子,昨天餐厅里的那场风波,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看着林弦,似乎想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她失败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浮躁和玩世不恭,只剩下一块坚硬的,冷漠的内核。
“条件。”苏晚吐出两个字。
“‘黑天鹅号’的最高科研权限,所有实验资源,无上限供应。”林弦给出了自己的筹码。
“成交。”
苏晚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对希尔德家族的内部斗争毫无兴趣,她只关心自己的研究。
林弦转身就走。
“给你十分钟准备。”
……
独立停机坪。
糖糖正紧张地站在那艘黑色的“幻影”级穿梭机旁,两只小手不停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林弦带着苏晚,从通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看到苏晚的那一刻,糖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感到害怕。
“都安排好了?”苏晚瞥了一眼那艘小型的穿梭机,似乎有些不满。
“这是去空间跃迁点的摆渡车。”林弦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黑天鹅号’在外面等我们。”
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身。
“怕了?”
糖糖用力地摇了摇头,但那双又红又肿的紫色眸子,还是出卖了她。
“我……我怕给你添麻烦。”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
林弦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像母亲安抚糖糖那样,摸摸她的头。
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最终,他只是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
“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个。”
他站起身,率先走进了穿梭机的舱门。
糖糖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头那块被恐惧和不安占据的地方,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赶紧跟了上去。
最后,是苏晚。
她走到舱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金色大丽花”那宏伟的穹顶。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林弦的侧脸。
“你的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可别像你的人一样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