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何雅一路穿行幽林,不疾不徐,既不刻意隐匿,也不张扬行踪,只循着旧日路径,返回那座破旧山神庙。破庙之内,断壁残垣,寒风穿堂,依旧是一派凄冷阴森之象。何雅立于庙中,闭目凝神,神魂悄然散开,探向天地四方,静听正道动静。
不过一日光景,天地间灵气波动已然大变。无数正道传讯符纵横飞驰,金光漫天,一道道通缉讯息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天下。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但凡有正道修士所在之处,无不传遍一事——黑衣女修何雅,阴狠歹毒,残害君子枪杨自在千年灵宠,碎魂灭神,罪大恶极,凡遇者,皆可就地擒拿。
各处城镇山口、要道关隘,皆贴满画像,写明相貌:黑发如瀑,身着黑衣,气质冰寒,身法诡秘。悬赏之厚,前所未有,引得无数修士四处搜寻,欲立此奇功。
一时间,何雅之名,响彻正邪两道。
正道之中,人人切齿,皆视其为邪魔外道、奸邪之徒;
寻常散修,闻之变色,唯恐避之不及,招惹祸端。
普天之下,正道疆域之内,已是寸步难行。
无论宗门、客栈、城邑、山林,但凡是修士聚集之地,皆在严查黑衣黑发女子。何雅若稍有不慎,露出踪迹,便会立刻陷入重围,遭万千修士围攻,落得身死道消之境。
寻常修士若遭此等全线通缉,早已惶惶不可终日,或是亡命天涯,或是隐姓埋名,或是自废修为以求苟全。
可何雅得知此情,非但不惊不惧,不慌不忙,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之中,反而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寂。
这一切,正是她想要的。
正是她数世轮回,苦心推演,以神魂为祭,以性命为注,换来的局面。
天下之大,正道不容,无处容身,走投无路。
如此一来,她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弃正道,入魔门,孤身一人,直投天下第一魔修大宗——大幽魔宗。
大幽魔宗,盘踞魔渊千年,底蕴深不可测,势力滔天,乃是正邪两道公认的第一魔修宗门。魔宗之内,高手如云,凶戾遍地,上至幽魔皇,下至外门弟子,无一不是心狠手辣、桀骜不驯之辈。
其山门所在,名曰魔渊。
此地乃是上古战场遗迹,阴气汇聚,魔气翻滚,终年不见天日。空中黑云压城,血色雷火不时闪烁,地面枯骨遍野,怨魂哀嚎,寻常修士若是靠近,无需魔修动手,单单是那滔天魔气,便足以侵体蚀神,令其神魂溃散,疯癫而亡。
正道中人,哪怕是顶尖大能,也轻易不愿踏入魔渊半步。
可何雅,却偏偏要往这绝地而行。
她心中了然,前几世轮回,凌馨之死,多与大幽魔宗脱不了干系。此宗凶戾,乃是凌馨命中一大死劫。她这一世主动入魔,便是要将此祸源引到自己身上,以身为饵,以身为炉,将所有针对凌馨的劫数、因果、杀机,尽数烧尽在自己身上。
入魔门,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修为,不是为了复仇。
只为以身殉局,换凌馨一世安稳。
何雅不再迟疑,转身出了破庙,足下轻点,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直奔西陲魔渊而去。
一路上,她数次途经正道修士聚集之地,只见各处关卡盘查森严,画像高悬,修士往来如织,口中无不在议论“捉拿邪修何雅”之事。何雅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周身寒气内敛,神魂隐匿,一路有惊无险,穿过重重关卡,越过千山万水,不过数日,便已抵达魔渊地界。
刚一踏入魔渊范围,一股滔天凶戾魔气便扑面而来。
那魔气漆黑如墨,粘稠如浆,带着蚀骨销魂之威,直冲神魂。空中怨魂嘶吼,地面阴风阵阵,远处魔火熊熊,一派末日凶煞之象。寻常修士到此,早已心神失守,道心崩裂。
可何雅历经数世轮回,神魂在生死之间反复淬炼,早已坚韧异常。这等魔气,非但不能伤她分毫,反而与她周身凛冽寒气隐隐相合。她步履平稳,神色淡然,孤身行走在魔气翻滚之中,如踏平地,无半分惧色。
黑衣在魔风中猎猎作响,黑发肆意飞扬,周身冰寒与周遭凶戾交织,竟生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气势。
越往深处,魔气越重,魔修气息越浓。
行至数日,终于望见一座矗立在魔气核心的巍峨山门。
那山门高达千丈,通体由漆黑魔骨铸就,两侧盘踞着狰狞凶兽雕像,口吐黑火,目射凶光,门顶之上,高悬一块巨大魔匾,上书四个古拙苍劲、透着无尽凶戾的大字——
大幽魔宗。
山门之前,魔气冲天,守卫森严。
两列魔修分列左右,一个个面色阴鸷,身披黑色魔甲,手持魔兵,眼神凶戾如狼,周身杀气腾腾,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之人。但凡有一丝正道气息,或是心怀不轨者,不等靠近,便会被这些守卫当场格杀,吞魂噬魄,尸骨无存。
何雅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山门前十丈之处,立定身形。
守门魔修见她孤身一人,黑衣黑发,气质冰寒,既非魔宗弟子服饰,也无半分胆怯之色,竟敢直闯魔渊重地,皆是一愣,随即眼中凶光大盛,手持魔兵,齐齐上前,厉声喝问:
“何方狂徒,竟敢擅闯大幽魔宗山门!此乃魔门圣地,岂是你这凡俗修士可近?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我等出手无情,将你挫骨扬灰!”
何雅抬眼,淡漠目光扫过一众守门魔修,声音清冷如冰,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人耳中:
“我名何雅,孤身而来,求见幽魔皇陛下,有意投靠大幽魔宗,为魔宗效力。”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守门魔修面面相觑,皆是不敢置信。
自古以来,投入大幽魔宗者,要么是魔宗旧部,要么是穷凶极恶之徒,要么是走投无路的邪修,且多是由熟人引荐,或是经过重重考验,哪有人这般孤身直闯山门,开口便要面见魔皇?
更何况,此女气质冰寒,神态孤傲,不卑不亢,全无半分谄媚乞怜之态,哪里像是来投靠的,倒像是来赴约的。
为首的守卫头领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何雅,见她周身气息深藏,不露深浅,却隐隐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凌厉,绝非寻常散修,心中不敢怠慢,厉声寻问: “你既来投魔宗,可有引荐之人?有何修为根底?又有何功劳,敢直禀魔皇?”
何雅不语。
她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悬赏通缉令,纸质尚新,边角却已被她折叠贴身存放多日,折痕深深。纸上墨迹清晰,绘着黑衣黑发的女子画像,上书四个大字——擒拿邪修何雅,下方悬红丰厚至极,盖着烈火宗、厚土旗、玄冰门乃至正气门本宗的印信。
正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联名缉拿。守卫头领接过,目光一扫,瞳孔骤缩。
“引荐之人,在此。”
守卫头领接过那张纸,手竟有些发僵。
他干了百年山门守卫,见过无数投奔魔宗的亡命之徒——有背着血债的,有被正道追杀的,有走投无路的散修。他们来时,或惶恐,或怨毒,或涕泪横流,或咬牙切齿。
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黑衣女子一样。
把通缉令当作拜帖。
把满天下的杀意,当作自己的功勋。
他低头再看那纸上画像,又抬眼看向何雅。
一模一样。
黑发如瀑,眉目如霜。
她顿了顿,目光淡漠,一字一顿,响彻山门之前:
“正道君子枪杨自在,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那只相伴千年的通灵白貂儿,神魂俱灭,死无残魂——
是我亲手杀的。”
一语落下,如惊雷炸响!
全场守卫瞬间脸色剧变,惊骇欲绝!
君子枪杨自在之名,正邪两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千年修为,正道巨擘,威望滔天,此女竟敢孤身杀了杨自在的心爱灵宠,还敢亲口承认,直闯魔渊求见魔皇?
守卫头领又惊又疑,死死盯着何雅,见她神色淡然,不似作伪,心中顿时明白——此女绝非寻常人物。杨自在如今正因灵宠之死,震怒天下,全线通缉,此女只能投我魔宗,这乃是天大的消息,万万不可擅自处置。
那头领当即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对着左右一挥手,沉声道:
“守住山门,不可怠慢!此人事关重大,我即刻入内,通禀高层与魔皇陛下!”
说罢,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踏入山门,一路疾驰,直奔魔宗深处魔殿而去。
大幽魔宗深处,建有一座巍峨魔殿,名曰幽魔大殿。
殿内漆黑幽深,魔气翻滚,柱刻凶魔,地铺白骨,正中央高坐一人,正是大幽魔宗之主——幽魔皇。
幽魔皇乃是千年魔皇,修为深不可测,道行通天彻地,一身魔功震古烁今,正道之中,能与之匹敌者,寥寥无几。他面容被一层淡淡黑雾笼罩,看不清具体相貌,只露出一双深邃如万古幽渊的眼眸,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诡谲难测,举手投足之间,便有滔天魔气翻滚,威压席卷四方。
殿下文武,分列左右,尽是魔宗高层,长老、护法、堂主,一个个气息凶戾,眼神阴鸷,皆是威震一方的顶尖魔修。
此时殿中正在议事,忽有守卫头领匆匆入内,跪地叩首,高声禀报道:
“启禀魔皇陛下!山门外有一黑衣女修,孤身求见,自称何雅,言要投靠我大幽魔宗。她还称,君子枪杨自在座下千年灵宠白貂儿,乃是被她亲手所杀,与杨自在结下死仇,走投无路,特来投奔!”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随即,满殿魔修哗然!
“杨自在的灵宠被人杀了?”
“还是一个孤身女修干的?”
“此女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杨自在的心肝宝贝,如今还敢来投我魔宗?”
“孤身闯魔渊,面见魔皇,此女要么是愚不可及,要么就是胆色惊天!”
众魔修议论纷纷,有惊疑,有不屑,有好奇,也有杀意。
幽魔皇端坐宝座之上,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之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与杨自在交手多年,互为对手,最是清楚那白貂儿对杨自在之重要。那是杨自在千年逆鳞,触之必狂。如今有一女修,竟敢亲手斩杀此宠,还敢在正道全线通缉之下,孤身直入魔渊,投我魔宗。
此事太过蹊跷,也太过大胆。
寻常人,避魔渊如避地狱,此女却视若归途;
寻常人,惧杨自在如惧天神,此女却敢主动结死仇。
幽魔皇心中顿时生出极大好奇。
他倒要看看,这个叫何雅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幽魔皇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尽威严,缓缓开口:
“让她进来。
孤,倒要亲自一见。”
守卫头领大喜,连忙叩首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前往山门接引。
不多时,魔气分开一条通路。
何雅孤身一人,黑衣黑发,神色淡漠,不疾不徐,迈步踏入幽魔大殿。
殿内魔气滔天,威压如岳,满殿魔修凶戾之气汇聚一处,足以压垮寻常元婴修士。可何雅置身其中,却如闲庭信步,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半分屈膝谄媚,无半分惶恐不安。
她抬眼,目光径直望向宝座之上的幽魔皇,不卑不亢,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仅此而已。
满殿魔修见状,皆是心中一凛。
这般气度,便是魔宗顶尖长老,也少有能及。
幽魔皇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何雅身上,神念悄然一扫,心中更是一惊。
此女骨骼清奇,神魂坚韧,修为深藏不露,周身寒气凛冽,与魔气相容却又不被魔染,分明是历经生死磨砺、意志坚不可摧之辈。绝非那种投机取巧、走投无路才来投靠的庸碌之徒。
幽魔皇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响彻大殿:
“何雅,你孤身入魔渊,求见孤,可是真心投靠?”
何雅神色淡然,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天下正道,已全线通缉我。
正道疆域,无我容身之地。
我走投无路,唯有入魔门一条路可走。”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不闪不避:
“我杀杨自在灵宠,与他结下死仇,此生,已是正道不死不休之敌。
我愿为大幽魔宗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求魔宗,给我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言语直白,无半句虚言,无半分谄媚,只说事实,只讲条件。
幽魔皇闻言,心中暗自称奇。
此女胆色过人,意志坚定,又与杨自在有死仇,正是可用之人。
她孤身而来,无牵无挂,无依无靠,一旦入魔,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魔宗。
更重要的是——
她是天下皆知、斩杀杨自在灵宠的人。
将她收入麾下,便是狠狠打了正道的脸。
幽魔皇心中,已然生出强烈的招揽之意。
他看着殿下那道孤单的黑衣身影,心中暗道: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留她在魔宗,日后,必成大器,亦可成为一枚对付正道的绝世好棋。
他已然决定,将何雅收入大幽魔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