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坐在织梦塔的阁楼里,手里的纺锤转得歪歪扭扭。
“你又走神了。”老织梦者塞拉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艾莉丝吓了一跳,差点把纺锤甩出去。她赶紧抓住丝线,小声说:“我没有。”
“你织的这根线,有三处打结,两处粗细不匀。”塞拉斯指了指她面前那块飘在半空的银色布片,“重来吧。”
艾莉丝鼓起脸,但没敢顶嘴。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丝线一根根拆掉,重新绕上纺锤。
塞拉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今天的云有点奇怪,像被谁扯破了一样,边缘发黑。
“老师,”艾莉丝忍不住问,“梦界是什么样子的?”
“你没去过?”
“去过一次,但那是做梦的时候。我醒来就记不清了。”
塞拉斯没回头,说:“梦界像一片海。实界是岸,梦境是浪。织梦者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浪花编成好看的形状。”
艾莉丝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头上有三道被丝线勒出的红印。她织过最好的一根线,也只维持了半顿饭的时间就散掉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
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下了。
她看见塞拉斯身后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一点奇怪的光。那光不是白色,也不是银色,而是像淤青一样的紫黑色。
“老师,”她轻声说,“那是什么?”
塞拉斯转过身。
玻璃上的紫光消失了。但艾莉丝知道自己没看错。她每次做噩梦之前,都会在眼皮里看到这种颜色。
“你看见了。”塞拉斯盯着她。
艾莉丝点点头。
塞拉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灰白胡子吹得乱飘。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的纺锤。
那根纺锤是银色的,但仔细看,里面好像嵌着碎掉的星星。艾莉丝一直以为那只是块好看的石头。
“过来。”塞拉斯说。
艾莉丝走过去。
“伸手。”
她伸出手掌。
塞拉斯把纺锤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艾莉丝差点叫出声——太冰了。不是那种冬天的冰,是深夜里摸到窗玻璃的冰,是井水漫过脚背的冰。她本能地想缩手,但纺锤像粘在她掌心一样。
然后,纺锤亮了一下。
不是灯那种亮,是星星那种。远远的,冷冷的,但就是能让你一直盯着看。
塞拉斯的脸在那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它选了你。”他说。
艾莉丝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塔楼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不是推门,是像什么东西直接撞在门板上。整层楼的地板都震了一下。
塞拉斯抓起靠在墙边的那根旧拐杖,那其实不是拐杖,是把老式的战斗纺锤。他已经二十年没握过它了。
“从后窗走。”他说。
“老师——”
“走!”
艾莉丝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她的腿自己动起来,往窗边跑。但跑到一半,她回头了。
门板炸开。
涌进来的不是人,是黑烟。烟里有眼睛,密密麻麻的,像腐烂的葡萄。那些眼睛转来转去,然后全部盯向艾莉丝——或者说,盯向她手心的纺锤。
塞拉斯挡在她前面。
他的战斗纺锤转起来,一圈圈银色的丝线织成网,罩住那些黑烟。烟碰到丝线就嘶嘶响,像水滴进热油锅。
但烟太多了。
一根黑刺从烟里射出来,扎进塞拉斯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老师!”艾莉丝冲回去。
“拿着纺锤,”塞拉斯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往北走,过雾森林,找星墟。别回来。”
“可是您——”
“我没教过你多少东西。”他的声音低下去,嘴角溢出血丝,那血也是紫黑色的,“但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学徒。”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记住,纺锤不是武器。它是钥匙。”
然后他松开手,背过身去,再次织起银色的网。
艾莉丝被一阵风推出了窗外。
她摔在外面的草坡上,滚了三圈,手掌擦破了皮。她爬起来,回头看塔楼。
窗户里透出银光和紫光,一闪一闪,像打雷前的云。
她攥紧纺锤,手心不再觉得冰了。
她开始往北跑。
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腿软得像面糊。她停下来喘气,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身后没有追兵。
塔楼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艾莉丝低头看纺锤。它还在她手心里,银色的纹路缓缓流动,像一条很小很细的河。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她把纺锤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会找到星墟的。”她对着黑夜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森林的气息。
她迈开步子,走进雾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