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天,左奇函翻了一下午聊天记录。
他把和杨博文的对话框从头划到尾,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过。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
六个月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只需要几十秒,他以为会很多,原来这么少 ,他数了一遍,83条。
平均三天一次,每次不超过五条。内容无非是“明天图书馆吗”“夜宵来吗”“到了”“晚安”。他把每一条都点开,看发送时间,看对方隔了多久回复。
杨博文回消息不快。最快的一次是三分钟,最慢的一次是两个小时。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隔了两个小时。
左奇函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那个时间戳,想了很久。
那两个小时他在做什么?是在图书馆,还是在食堂?有没有人和他一起吃饭?他回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张桂源】:明天返校?
【左奇函】:嗯
【张桂源】:我去车站接你?
【左奇函】:不用
【张桂源】:哦
张桂源寒假去了张函瑞的老家。
这事他是从朋友圈知道的。张桂源发了一张火车站的照片,定位在邻省某个小城,配文“到了”。第二天又发了一张湖边的照片,配文“风景不错”。第三天没发。
第四天左奇函忍不住问他:
【左奇函】:你去张函瑞那儿了?
张桂源秒回:
【张桂源】:你怎么知道?
【左奇函】: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桂源】:明天
【张桂源】:函瑞送我去车站
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没再继续对话。
大年三十那天,左奇函一个人吃的年夜饭,随便几个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电视开着,春晚在放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很大声,他把声音调小。
九点十五分,他点开杨博文的头像。
【左奇函】:新年快乐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开始想:他可能在看春晚,没看手机。他可能在陪家人吃饭,没空回。他可能……
九点四十一分,屏幕亮了。
【杨博文】:新年快乐
左奇函看着这四个字。
他打了很久的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是:
【左奇函】:春晚好难看
隔了两分钟。
【杨博文】:那就别看了
左奇函盯着这六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能是更长的回复,可能是“你一个人吗”,可能是任何能让他觉得这个夜晚不那么空的东西。
【左奇函】:那你陪我说说话
发送,他等了三分钟。
【杨博文】:好。
左奇函看着这个字,他忽然不觉得那么空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但其实也没聊什么。杨博文问他在家干嘛,他说没干嘛。他问杨博文在家干嘛,杨博文说学习。他问年夜饭吃的什么,杨博文说拍了几道菜。他说看起来挺好吃的,杨博文说一般。
都是废话,但左奇函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返校第一天。
左奇函下了高铁,回宿舍收拾好后,直接去了法学院。
他知道杨博文今天下午有课,他查过。
他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二月末的风还是很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口袋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还没扎稳根,就急急忙忙把自己种在了这里。
四点十分,下课铃响了。
人群从楼里涌出来,左奇函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路灯旁边。
他看见杨博文了,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人群边缘,没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走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左奇函,愣了一下。
左奇函走过去。
“好巧。”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
杨博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心虚地补充:“我来找函瑞,顺路。”
杨博文说:“函瑞在艺术楼。”他顿了顿。
“法学院的楼,离艺术楼二十分钟。”
左奇函愣住了。
杨博文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左奇函站在原地,三秒后,他跟了上去,他们并肩走着。
左奇函问:“这学期课多不多?”
杨博文说:“还好。”
“食堂还习惯吗?”
“习惯。”
“寒假都干嘛了?”
“学习。”
左奇函忽然笑了,杨博文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你每次都这么回答。”
杨博文看着他。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左奇函愣住,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博文没有等他,继续往前走,留左奇函站在原地。
晚上左奇函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他希望杨博文怎么回答?他希望他说“我很忙”,还是“我也想见你”?他希望他说“我寒假一直在等你消息”,还是“你给我发消息我很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希望杨博文用那种平静的语气问他。
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好像他问什么,杨博文就答什么,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左奇函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杨博文的对话框。
【左奇函】:明天图书馆?
【杨博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