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风里还带着夜里的湿凉,轻轻吹进教室。
班里人还不多,安安静静的。
宋梵一进门,目光下意识就往后排靠窗的位置飘。
沐渔已经在了。
她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垂着眼,面前摊着早读的卷子,手边还放着一个浅灰色的软皮小本子,看着很薄,却被护得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淡、静、干净。
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又认真。
宋梵握着伞的手指轻轻紧了紧。
伞被她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捋平了。
她这人就这臭脾气,较真,别扭,不爱欠别人半点儿东西。
昨天那把突然递过来的伞,她记了一整个晚上。
在此之前,她们同班一年。
说近很近,说远又很远。
天天在一个教室里待着,抬头低头都能看见。
一起听一样的上课铃、下课铃,一起晒一样的清晨阳光,一起看同一块黑板。
可她们,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
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完。
最多的交集,不过是成绩单上挨在一起的名字。
明明就在身边,却像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一场雨,一把伞,一夜之间,把那层距离,悄悄戳开了一道小口。
宋梵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在桌旁停下。
沐渔缓缓抬起头。
只一眼,清、静、稳,轻轻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人莫名屏住呼吸。
宋梵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伞放在桌角,声音稳,却有点不自然:
“昨天,谢了。”
沐渔的目光先落在伞上,顿了顿,再看向她,没出声。
就安安静静看着她。
宋梵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梗着脖子硬撑:
“我没弄湿,也没弄脏,一路都好好拿着。”
那模样,又倔又绷,像只怕被冤枉的小猫。
沐渔看着她,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
她随手把伞收进桌肚,声音清淡,“不用这么客气。”
宋梵“哦”了一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
伞还了,谢道了,按理说该走了。
可她就是莫名顿了半秒。
心里那点轻飘飘、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轻轻浮着。
就在她准备转身的那一刻——
她目光不经意一扫,瞥见沐渔桌角那个浅灰色小本子,是翻开的。
最上面一行,好像写了什么字。
字迹清瘦、干净,很像沐渔的风格。
她只匆匆扫了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宋”字,后面的字被本子边缘挡住了一半,看不完整。
宋梵心里愣了一下。
……写的是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
她立刻在心里骂自己多想。
肯定是默写、笔记、词组、或者班级名单吧。
人家可是模范学习委员,本子上除了学习还能有什么?
说不定是“宋梵默写不合格”“宋梵订正未完成”这种死亡备注。
她脑补出一串“宋梵默写不合格”“宋梵订正未完成”,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行,想多了想多了,绝对是想多了。
宋梵飞快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刚要走,沐渔的声音轻轻响起:
“昨天的语文订正。”
她抬眼,语气平静自然,理直气壮,
“记得写。”
前一秒心里那点轻飘飘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啪”一声,当场碎得明明白白。
宋梵在心底默默深呼吸。
好。
很好。
非常好。
她就知道,在这位语文学习委员眼里,她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作业。
什么心动,什么靠近,什么本子不本子的,全是她自作多情。
宋梵嘴角一抽,头也不回,语气又快又硬:
“知道了,漏不了你的!”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走回座位,她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耳尖有点发烫。
不是气,不是烦,是乱,乱得一塌糊涂。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人声、笑声、翻书声混在一起。
可她却觉得,那些热闹都离自己很远。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一眼。
那个浅灰色的小本子。
那半个模糊的字。
……应该真的是学习笔记吧。
肯定是。
绝对是。
她不断给自己洗脑。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小说里的话——
“有些东西一旦借了,就不是还回去,就能两清的。”
那本书不火,可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伞,她是干干净净还回去了。
可有些东西,从那把伞递到她手上那一刻开始,就再也回不到陌生人的位置了。
一场雨。
一把伞。
一来,一往。
两条平行了一整年的线,轻轻,轻轻,偏了一道痕。
有些关系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有些遇见一旦发生,就注定不再普通。
宋梵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心里乱糟糟的,却并不讨厌。
相反,在那一片理不清的慌乱里,
她忽然有了一点很轻、很轻的期待。
她那时还不懂。
少年人不经意的一眼,
往往就是一生都解不开的伏笔。
漫不经心的一次擦肩,
会变成往后岁月里,最不敢回想的一场心动。
而那本她只瞥了一眼、便抛在脑后的小本子,
会在很久以后,
成为她余生里,
最沉、最重、也最不敢翻开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