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刃刮过雁回关城头,将未干的血迹冻成暗紫的冰痕。方才的厮杀余温尚未散尽,关外已传来如雷滚般的马蹄震响,震得城垛上的积雪簌簌坠落——北狄先锋军,竟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萧惊尘立在箭楼最高处,玄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肩头伤口经方才恶战已撕裂大半,军医草草包扎的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重的疼。可他眉眼依旧冷峭如刀,指尖握着千里镜,目光紧锁关外黑压压的先锋铁骑。
“五千先锋,清一色轻骑,配破城弩与撞城锤,为首的是北狄左贤王部的猛将,巴图。”他放下千里镜,声音被寒风削得锐利,“此人骁勇善战,且熟知中原城防,定是冲着那半张兵防图来的。”
谢临渊站在他身侧,手中紧紧攥着谢七截获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楼之下,守军与萧惊尘带来的精锐正匆忙搬运滚石擂木,点燃火油瓮,可经历方才内乱,城防本就残破,军械更是短缺,面对北狄精锐先锋,单薄的防线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们拿到了另一半兵防图,必定知晓雁回关西侧城墙年久失修,是全城最薄弱之处。”谢临渊垂眸,目光落在密报上那枚模糊的狼头印鉴上,心头猛地一震,“这印鉴……十年前谢家书房的密件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印记。”
萧惊尘身形微顿,侧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你确定?”
“绝不会错。”谢临渊抬眸,眼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疑惑,“当年父亲常与一位神秘人通信,信封封口,便是这狼头印。我只当是朝中同僚,从未深究,如今想来,那所谓的同僚,根本就是北狄细作!”
十年前的记忆如碎冰般扎入脑海——冲天的火光,父亲将他推入暗格时含泪的眼眸,还有黑衣人闯入书房时,口中喊着的“兵防图”。所有模糊的碎片,在此刻被狼头印串联,拼成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萧惊尘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力道沉稳,将他从翻涌的情绪中拉回:“别急,真相就在眼前。巴图急于攻城,便是想凭兵防图速破雁回关,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他转身下令,命谢七带两百精弩手埋伏于西关城墙暗堡,火油尽数堆至西侧城下,又让守将将主力调至正门,佯装死守,诱使巴图主攻西关。
“你留在箭楼,这里安全,且能纵观战局。”萧惊尘取过腰间长剑,指尖抚过剑鞘上的纹路,“我去西关坐镇。”
谢临渊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摇头道:“我不留在这。萧惊尘,兵防图与谢家灭门之祸息息相关,我必须亲眼看着真相揭开。何况,我能帮你。”
他不通武艺,却有过目不忘的记性,早已将手中半张兵防图刻在心底,更能推演巴图的攻城路线——这是比刀剑更锋利的用处。
萧惊尘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终究没有拒绝,只将自己的护心镜解下,牢牢系在他身前,又将一柄短刃塞进他手中:“紧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好。”
关外的北狄军阵已停在一箭之地外,为首的巴图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仰头对着城头狂笑,声音粗粝如砂砾:“萧惊尘!识相的开城投降,交出另一半兵防图,本王可留你全尸!否则,踏平雁回关,鸡犬不留!”
他身后的北狄兵齐声呼喝,声浪震得城头守军脸色发白。
萧惊尘扶着谢临渊站至垛口,冷笑出声,声音清越,穿透狂风:“巴图,十年前你北狄偷鸡摸狗,害我中原良将,如今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也敢在雁回关前狂吠?兵防图就在此处,有本事,便自己来取!”
巴图勃然大怒,狼牙棒狠狠一挥:“攻城!先破西关,血洗雁回关!”
刹那间,北狄先锋军如潮水般涌向西侧城墙,破城弩齐发,铁箭带着巨力钉入城墙,撞城锤被数十人抬着,轰隆隆砸向薄弱的城门。
“放箭!”
谢七一声令下,暗堡中的弩手齐齐射箭,箭雨如蝗,瞬间放倒一片冲在最前的北狄兵。可北狄人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很快便冲到城下,架起云梯,攀附而上。
萧惊尘将谢临渊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斩杀攀城而上的北狄兵,剑光起落间,鲜血溅上他染血的衣袍,更添凌厉。谢临渊紧紧盯着战局,目光扫过北狄军的攻城路线,突然开口:“左侧云梯后有埋伏,他们想从垛口缺口突破!”
萧惊尘依言调兵,果然截住暗藏的北狄死士,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原本岌岌可危的西关防线,竟硬生生稳住了。
激战中,巴图眼见久攻不下,怒喝一声,亲自策马冲到城下,扬手甩出一支响箭,箭尖带着一卷羊皮纸,直直射向城头:“萧惊尘,你看清楚!这便是你们中原的兵防图!西关三尺之下,是空膛地基,一撞即碎!”
羊皮纸落在谢临渊脚边,他弯腰捡起,展开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这正是另一半兵防图。
图纸之上,不仅标注了雁回关所有城防弱点,更在角落处,画着一个小小的火焰图腾,图腾之下,是谢家的家徽——那是父亲亲手绘制的印记!
“为什么……为什么谢家的家徽会在北狄的兵防图上?”谢临渊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父亲他……难道真的通敌?”
他不信。
十年间,他背负着“叛臣之子”的骂名,始终坚信父亲清白,可眼前的铁证,却如利刃般刺穿他的心脏。
萧惊尘一剑劈断迎面砍来的弯刀,回身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临渊,你信我,谢大人绝无通敌之心。这图纸,是被苏党偷走,再送给北狄的!”
他话音刚落,谢临渊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图纸角落的一行极小的字上,那是父亲独有的暗记,只有他能看懂——火起内鬼,图分两半,半存国,半藏仇。
火起内鬼。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谢临渊脑海。
十年前谢家大火,根本不是北狄突袭,而是苏党联合朝中内鬼,以通敌之名构陷谢家,闯入府中抢夺兵防图,父亲无奈之下,将图纸一分为二,一半藏于府中,被苏党夺走送给北狄,另一半则托付给萧惊尘,护他逃生。
而那场烧死谢家上下三十七口的大火,是父亲为了掩盖暗格、销毁剩余机密,亲手点燃的绝路。
“是苏党……是他们栽赃陷害!”谢临渊眼眶通红,泪水被寒风冻成冰晶,“父亲是为了护兵防图,才引火自焚,他是忠臣,不是叛臣!”
真相初露,十年沉冤,终于撕开了第一道裂口。
就在此时,城下的巴图已命人撞向西关地基,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城墙竟真的裂开一道大口子,北狄兵趁机蜂拥而入!
“萧惊尘!”谢临渊惊呼。
萧惊尘将他往身后一拽,长剑直指冲入城中的北狄兵,眸中寒光毕露:“谢七,点火油!今日,便用他们的血,祭谢家亡魂,祭雁回关将士!”
火油被点燃,熊熊烈火瞬间堵住城墙缺口,将北狄兵困在火海中,惨叫连天。
可巴图却红了眼,亲自提刀冲来,目标直指谢临渊手中的兵防图:“把图纸留下!”
萧惊尘横剑相迎,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他本就带伤,激战许久早已力竭,几招下来,便被巴图震得后退数步,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喷涌而出。
“萧惊尘!”
谢临渊目眦欲裂,看着巴图的刀劈向萧惊尘,他想也不想,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后背挡在萧惊尘身前,同时将手中的兵防图紧紧攥在胸口。
他不能让萧惊尘死,更不能让兵防图落入北狄之手。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下一秒,巴图的长刀被一道暗器击飞,谢七率精锐及时赶到,将巴图团团围住。萧惊尘一把抱住扑过来的谢临渊,心胆俱裂,声音都在发颤:“你疯了!谁让你挡过来的!”
谢临渊靠在他怀里,紧紧攥着那张染血的兵防图,抬头看向他,眼中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我说过,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风雪更急,烈火熊熊。
巴图被围困阵中,眼见大势已去,突然狂笑起来,声音凄厉:“萧惊尘,谢临渊,你们以为赢了?真正的阴谋,才刚刚开始!十年前的大火,还有你们想不到的人参与!”
话音落,他猛地拔刀自刎,鲜血溅在雪地之上,与谢家的冤屈、边关的烽烟,融成一片刺目的红。
北狄先锋军群龙无首,瞬间溃败,仓皇逃出关外。
雁回关的战火,终于暂时平息。
萧惊尘扶着谢临渊坐在箭楼之中,军医重新为他处理伤口,针尖刺入皮肉,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落在谢临渊手中的兵防图上。
谢临渊将图纸展开,指着那行暗记,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萧惊尘,父亲的清白,谢家的仇,北狄的野心,苏党的余孽……所有的一切,都藏在这张图里。”
萧惊尘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看着图纸上的火焰图腾与谢家徽记,眼底温柔与锋芒交织,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陪你,查到底。”
“十年前的火,今日的烽烟,所有欠我们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窗外,风雪渐停,残月破开云层,清辉洒在雁回关的城墙之上,照亮了满地残雪与血迹,也照亮了两人紧握的手,照亮了前路未卜却并肩同行的征途。
而巴图临死前的那句话,如一根细刺,扎在两人心头——
十年前的大火,还有他们想不到的人参与。
棋局,已入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