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裹着雪粒抽打在面颊上,如同细刀割肉。
谢临渊一身北狄牧民的粗麻袍子,头裹毡巾,半张脸埋在皮毛领里,跟着谢七与十名精锐死士,混在一队押送粮草的北狄散兵中,悄无声息摸进了北狄主力大营。
大营连绵数里,篝火处处,毡帐如林,三万铁骑的气势压得整片雪原都似在震颤。正中那座最为高耸的金顶大帐外,竖着两面大旗——一面是北狄的狼头大旗,另一面,竟是绣着张字的明黄旗帜,在风雪中肆意张扬,刺眼至极。
“果然是张从安的人。”谢七压低声音,齿间透着寒意,“明目张胆到这份上,简直不把大胤律法放在眼里。”
谢临渊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住那面张字旗,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着萧惊尘给的玄铁令牌,指节泛白。
张从安。
那个温文尔雅、对他嘘寒问暖的太傅。
那个在朝堂之上垂泪叹惋谢家冤案的“忠臣”。
如今竟通敌叛国,将大旗插在了北狄大营之中,要联手外族,踏破雁回关,血染中原大地。
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密信一定在金顶大帐里,张从安的信使,必定也在。”谢临渊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我们分头走,你引开守卫,我去大帐内找玄鸟玉符与往来密信。”
“少主,这太危险——”
“没时间争执。”谢临渊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北狄天明就要攻城,我们只有这一个时辰。”
谢七咬咬牙,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两名死士,故意踢翻一旁的火油桶,瞬间引来一片慌乱喝骂与守卫的脚步声。
“走!”
趁乱之际,谢临渊矮身,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贴着毡帐缝隙,飞快窜向金顶大帐。
大帐内外守卫森严,可方才的骚乱已调走大半,剩下几人也被谢七用暗器悄无声息解决。
谢临渊掀开门帘,闪身而入。
帐内温暖如春,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标注着雁回关与中原三城的地形,一旁的桌案上,堆满了密信与卷宗,最显眼处,放着一块白玉玄鸟符,玉光温润,却沾满了血腥。
正是苏党与张从安的信物。
谢临渊心脏狂跳,快步上前,一把抓起玉符,又飞快翻阅密信。
信上字迹,他一眼便认得出——张从安亲笔。
字里行间,字字诛心:
“三日内破雁回关,吾自京城内应,开城门迎北狄大军……谢家余孽谢临渊与萧惊尘皆在关上,斩之,以绝后患……兵防图已全,天下可图……”
一行行字看下来,谢临渊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原来从落雁峡截杀,到雁回关内乱,再到北狄大军压境,全是张从安一手策划。
他要的不仅仅是谢家灭门,更是要颠覆整个大胤王朝,借北狄之手,坐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而十年前的谢家大火,真相也在一封最隐秘的信中,彻底揭开。
“谢尚书不肯交出完整兵防图,又察觉吾通敌之心,留子遗患,不如一把火烧干净,图分两半,一半送北狄,一半留作引萧惊尘上钩的饵……”
父亲不是引火自焚。
是张从安亲自带人闯入谢家,逼问兵防图不成,亲手放火烧了谢家满门。
所谓“引火自焚、以死谢罪”的史书笔墨,全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掩盖罪行写下的谎言!
“畜生……”
谢临渊浑身发抖,眼眶赤红,泪水混着恨意砸在密信之上,晕开墨迹。
十年。
整整十年。
他背着叛臣之子的骂名,苟活于世,日夜想着为家人洗刷冤屈,却没想到,真相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百倍。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与喝问声。
“谁在里面?!”
是北狄将领的声音。
谢临渊猛地回神,立刻将玉符与所有密信塞进怀中,转身便想从后帐撤离,可帐帘已经被人猛地掀开。
数名手持弯刀的北狄卫士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汉式官袍,面容阴鸷,正是张从安的心腹幕僚——周林。
周林一眼看见谢临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厉声尖叫:
“是谢临渊!谢家余孽!快抓住他!张太傅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喊声瞬间惊动了整个大营。
四面八方的北狄兵如潮水般涌来,金顶大帐瞬间被团团围住。
谢七在外听见动静,心急如焚,带着死士拼命冲杀,想要接应,却被层层敌军挡住,寸步难进。
“少主!快走!”
谢临渊握紧袖中短刃,背靠沙盘,面对数十把寒光闪闪的弯刀,没有半分退缩。
他终于拿到了真相。
终于拿到了张从安通敌叛国、杀害谢家满门的铁证。
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他也无憾了。
只是……
他脑海里,闪过萧惊尘的脸。
那个在火海中救他,在落雁峡护他,在雁回关上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那个说要陪他查到底、讨回所有公道的人。
他还没有回去。
还没有和他一起,将张从安绳之以法。
还没有……亲口告诉他,自己有多感激,有多依赖。
“萧惊尘……”谢临渊低声呢喃,眼底泛起一丝涩然的笑意,“我好像,要食言了。”
周林狞笑着步步逼近:“谢临渊,你以为拿到密信就能翻盘?今日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等斩下你的头颅送去雁回关,萧惊尘定会痛不欲生,关城不攻自破!”
弯刀举起,寒光劈落。
谢临渊闭上眼,静待死亡降临。
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精准击飞了那柄弯刀,去势不止,深深钉入金顶大帐的梁柱之上,震颤不止。
风雪狂灌而入。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风雪,如战神降临,立在帐口。
萧惊尘。
他竟亲自来了。
肩头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眼神如寒星,气势如山海,仅凭一人,便镇住了满帐北狄兵。
“谁敢动他。”
三个字,冷得像关外万年不化的冰雪,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谢临渊猛地睁开眼,望着那道朝他奔来的身影,泪水瞬间决堤。
他没有食言。
他来接他了。
萧惊尘几步冲到他身前,一把将他紧紧护在身后,如同护住自己的性命,长剑一抽,回身便斩倒两名扑上来的北狄兵,动作凌厉,浴血如魔。
“我说过,”他侧头,看向谢临渊,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风雪卷进大帐,吹起满地密信。
铁证如山,冤屈将雪。
而那个拼尽一切来护他的人,就在身前,寸步不离。
周林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嘶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谁拿下萧惊尘,太傅赏万金,封万户侯!”
北狄兵蜂拥而上。
萧惊尘握紧谢临渊的手,长剑横胸,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
“临渊,抓紧我。”
“我们回家。”
话音落,他带着谢临渊,纵身杀入重围。
刀光剑影,风雪漫天。
这一夜,雁回关外的北狄大营,将被两人的血与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