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长街覆着一层新雪,晨光薄淡,洒在青砖上泛出冷白。
萧惊尘与谢临渊并肩而行,并未乘坐宫中备好的车马,只带了四名亲卫,一身素衣简行,看似低调,周身却始终绷着一道看不见的防线。谢临渊刚从御书房的沉冤昭雪之喜中回过神,指尖仍微微发颤,可一踏入宫外的风,便立刻嗅到了空气里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寒意。
是杀气。
萧惊尘脚步骤然一顿,长臂微张,不动声色将谢临渊护到身后,眉峰一敛,低声道:“不对劲。”
亲卫瞬间呈护卫阵型围拢,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两侧紧闭的店铺、空无一人的巷口、屋檐垂落的冰棱。
往日人流穿梭的朱雀大街,今日竟安静得诡异。
商户关门,行人绝迹,连巡街的禁军都不见踪影,只剩下风雪卷着碎纸片,在长街上空寂地打转。
“太安静了。”谢临渊压低声,心脏猛地提起,“柳衍一定知道我们离京,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止不会放过。”萧惊尘眸色冷如寒冰,视线落在前方百米处的十字路口,“他想在这里,把我们永远留在京城。”
话音未落——
咻——!
一道破空锐响骤然撕裂风雪!
冷箭自左侧高楼斜射而出,箭尖淬毒,泛着幽蓝寒光,直取谢临渊心口!
“小心!”
萧惊尘手腕一翻,素铁长剑呛啷出鞘,剑光一闪,精准劈在箭杆之上。毒箭被震得偏飞,狠狠钉入旁边的木柱,箭尾嗡嗡震颤,毒雾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秒,杀声四起!
两侧屋顶、暗巷、门后、街角,同时涌出大批黑衣死士,人人蒙面,手持利刃,动作迅猛如豹,显然是柳衍精心培养的私兵,个个悍不畏死。
人数,不下两百。
长街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谢临渊脸色微白,却没有退。他虽不善武功,却在这十年间跟着萧惊尘学过自保之术,更见过无数生死场面,此刻只紧紧攥着萧惊尘递来的一柄短匕,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冷静,死死盯着逼近的死士。
“萧大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我知道。”萧惊尘语气平淡,却带着千军万马也无法撼动的笃定,“但有我在,他们碰不到你一根头发。”
他抬眼,望向死士群后方,那道立于酒楼二层、隔着窗纱冷眼相望的模糊身影。
不用看也知道——是柳衍亲自坐镇。
今日,柳衍是铁了心要将他们截杀在回京受赏、离京掌兵的路上。
死士步步逼近,刀锋映雪,寒气逼人。
为首的头目阴笑一声,声音沙哑刺耳:“萧惊尘,谢临渊,尔等勾结边将,意图谋逆,丞相奉陛下密旨,在此清剿乱党!识相的,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一派胡言!”谢临渊厉声斥道,“陛下亲封萧大哥为镇北元帅,命我等归营整军,何来谋逆?柳衍假传圣旨,私蓄死士,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死士头目脸色一厉:“嘴硬!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令一出,两百死士同时冲锋!
刀锋劈雪,气势汹汹,直扑中央两人。
萧惊尘眸中寒光暴涨,身形不退反进,长剑一振,剑气破空!
“护好谢公子!”
“是!”
四名亲卫应声而出,结成战阵,死死护住谢临渊。萧惊尘孤身一人立在阵前,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翻飞,如同暗夜战神,一剑横扫,便有三名死士惨叫倒地,鲜血喷溅在白雪之上,开出刺眼的红梅。
他的武功,本就是边关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人术,招招狠辣,式式致命,寻常死士在他面前,根本走不过一招。
可柳衍派来的,不是寻常死士。
这批人受过专门合击之术,十人一组,进退有度,缠而不战,耗而不拼,显然是要拖到援军到来,拖到萧惊尘力竭,再一举拿下谢临渊。
长街之上,刀光剑影,血沫纷飞。
谢临渊站在战阵中央,看着萧惊尘孤身浴血,看着他肩头渐渐被鲜血染红,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能只躲在萧惊尘身后。
他是谢家后人,是忠武王之子,不是任人保护的累赘。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匕,目光锁定一名试图绕后偷袭亲卫的死士,看准空隙,猛地冲上前,匕首精准刺入死士后腰!
死士惨叫一声,回身挥刀便砍!
“临渊!”
萧惊尘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回身救援,剑光快如闪电,一剑刺穿那死士咽喉,鲜血喷了谢临渊一脸。
温热的血,烫得他指尖发麻。
“谁让你动的?”萧惊尘声音发紧,带着后怕,“我说过,我护你。”
谢临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眸看他,眼神倔强而明亮:“萧大哥,我也要护你。”
只一句,便让萧惊尘心头狠狠一震。
风雪更烈,杀声更急。
死士越来越多,后方又涌来一批人马,看服饰,竟是京畿营的兵卒——周彪终究还是动用了柳衍安插在京畿卫中的私兵!
近三百人,围杀五人。
局势,瞬间凶险到极致。
亲卫已经倒下两人,剩下两人也浑身是伤,气息喘促。萧惊尘身上添了三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袍,可他的脊背依旧笔直,长剑依旧稳如泰山,将谢临渊牢牢护在身后,寸步不让。
“柳衍!”萧惊尘扬声长啸,声震长街,“你以为凭这些鼠辈,就能拦我?!”
他话音未落,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如雷的马蹄声!
铁蹄踏雪,气势冲天!
一面黑色大旗迎风展开,旗上一个金色大字——
萧!
紧随其后的,是一面素色大旗,上面绣着十年未曾现世的——
谢!
援军到了!
死士们脸色骤变,回头望去,只见数百黑甲铁骑冲破风雪,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死士阵中!铁骑之上,为首之人正是萧惊尘提前安排在城外的亲卫统领,接到信号,立刻率军驰援!
黑甲铁骑,是雁回关的边军精锐,岂是柳衍的私兵能敌?
不过片刻,死士阵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连连,溃不成军。
立于酒楼二层的柳衍,看着窗外瞬间逆转的战局,气得浑身发抖,一掌拍碎窗棂,咬牙切齿:“萧惊尘!我竟还是小看了你!”
他精心布置的截杀,满盘皆输。
长街之上,战局已定。
死士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不过半柱香时间,便彻底肃清。
萧惊尘收剑入鞘,转身,快步走到谢临渊面前,伸手,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指尖带着血,却依旧温柔。
“有没有受伤?”
谢临渊摇摇头,看着他满身伤痕,眼眶一红,伸手轻轻抚上他肩头的伤口:“萧大哥,你流血了……”
“小伤。”萧惊尘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风雪之中,那笑容竟比日光更暖,“我说过,护你周全。”
此时,亲卫统领上前单膝跪地:“将军,属下救驾来迟,请将军降罪!”
“起来。”萧惊尘抬眼,目光冷冽望向丞相府方向,“柳衍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已经准备破釜沉舟。传令下去,即刻离开京城,全速前往沧澜营,不得停留。”
“是!”
铁骑簇拥,护住二人,踏过长街白雪与血迹,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酒楼之上,柳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再次喷出。
“追!给我追!”
“绝不能让他们活到沧澜营!”
可此刻,再追,已经晚了。
萧惊尘与谢临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尽头。
长街空寂,只余下满地鲜血,在白雪之上,凝成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柳衍靠在窗边,望着漫天风雪,眼底只剩下疯狂与绝望。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
今夜,子时。
宫变,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