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烽火熄于破晓,皇城积雪尚沾着未干的血痕,天边已翻出鱼肚白。
御道之上,禁军彻夜清扫,将断裂的刀枪、散落的箭矢、干涸的血迹一一掩去,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唯有宫门上新换的锁扣、城楼之上加倍的守卫、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还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凶险。
御书房内,灯火已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满地卷宗之上。
赵珩端坐龙椅,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半分疲惫,唯有一身历经变局后愈发沉稳的帝王威仪。他手中握着朱笔,在早已拟好的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玉玺重重盖下,金纹龙印清晰夺目。
“将这三道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沧澜营。”
“再拟一道赦诏,布告天下,使京畿内外、朝野上下,尽知柳衍罪状,尽知谢氏昭雪之事。”
立在一旁的太傅双手接过圣旨,指节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十年沉冤,一朝得雪;一朝权奸,顷刻覆亡。大景王朝,终于要迎来真正的清明。
“老臣遵旨。”太傅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有力,“陛下圣明,从此之后,忠良有归,民心有向,江山稳固。”
赵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京城之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宫墙、千里官道,望见那支正日夜兼程赶来的队伍。
“萧惊尘沉稳果决,谢临渊聪慧坚韧,这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亦是大景的栋梁。”
“待他们回京,朝局便可彻底重整。”
太傅轻声应道:“陛下慧眼识珠。只是……柳衍党羽遍布朝野,六部、地方、军中之人均有牵扯,若尽数清算,恐引起动荡,还请陛下三思。”
赵珩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静:
“朕自有分寸。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贪墨者罢黜,忠心者留用。乱世用重典,治世用宽仁,如今奸佞已除,朕要的是安稳,不是杀戮。”
一语落定,朝堂格局,已然清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沧澜营大营。
风雪已停,朝阳初升,照得营中旌旗一片明亮。
“萧”字大旗与“谢”字大旗并列而立,在风中猎猎作响,十年未曾如此扬眉吐气。
大帐之内,萧惊尘一身银甲,正与沧澜营诸将商议军务。
帐下将领,皆是当年谢老将军一手提拔的旧部,个个面色激动,虎目含泪。十年隐忍,今日终于等到昭雪之日,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回京,告慰老将军英灵。
萧惊尘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柳衍宫变失败,已被擒拿下狱,陛下圣旨将到,我等即刻拔营,回京面圣。”
诸将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大帐:
“遵元帅令!”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传令兵激动的呼喊:
“报——陛下圣旨到!”
萧惊尘起身,大步走出大帐,谢临渊紧随其后。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一个身披铠甲,凛冽如松;一个一身素衣,清隽如月。
传旨官手持明黄色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奸相柳衍,专权误国,构陷忠良,私通北狄,谋逆作乱,罪证确凿,已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待三日后午时三刻,午门问斩,以谢天下。
故镇北将军谢苍,世代忠良,镇守边关,功在社稷,特追封忠武王,配享太庙,立祠祭祀。
谢氏一门死难者,尽数追封抚恤,恢复名誉,洗刷冤屈。
雁回关守将、镇北元帅萧惊尘,固守边关,屡破强敌,忠心可鉴,特加封镇北王,总督天下兵马。
谢氏遗孤谢临渊,隐忍持重,志节不屈,特承袭忠武王爵位,入内阁参知政事,协理朝政。
令二人即刻率部回京,主持大局,肃清奸党,安定朝野。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谢临渊双膝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十年颠沛,十年忍辱,十年期盼。
今日,终于等到了这一句——洗刷冤屈,恢复名誉。
谢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忠魂,可以瞑目了。
萧惊尘亦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将士齐齐跪倒,哭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谢陛下隆恩——!”
“忠武王英灵安息——!”
谢临渊缓缓起身,擦干泪水,抬眸望向萧惊尘,眼底再无阴霾,只剩一片澄澈明亮。
“萧大哥,我们可以回家了。”
萧惊尘看着他,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语气坚定而温柔:
“嗯,回家。回京城,回你的家。”
———
三日后,大军抵达京城城外。
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内外,百姓自发涌上街头,扶老携幼,焚香跪拜,等候大军归来。
长街之上,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人人眼中都带着期盼与敬意。
正午时分,铁骑入城,甲光鲜明,旌旗蔽日。
萧惊尘与谢临渊并驾而行,走在队伍最前方。
萧惊尘一身蟒袍,腰悬玉带,身姿挺拔,凛冽威严;
谢临渊身着白色亲王服饰,领口绣着谢氏兰草家徽,清隽如玉,气度从容。
百姓们望着二人,欢呼声此起彼伏:
“镇北王威武——!”
“忠武王英魂归来——!”
“谢家是冤枉的——!”
“陛下圣明,奸相伏诛——!”
声声欢呼,入耳滚烫。
谢临渊坐在马背上,望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长街,眼眶微微发热。
十年前,他从这里仓皇逃离,家破人亡,背负罪臣之名;
十年后,他重回故都,沉冤昭雪,爵位加身,受万民敬仰。
萧惊尘侧眸看他,轻声道:
“都过去了。”
谢临渊点头,声音轻却坚定:
“嗯,都过去了。”
大军行至朱雀大街深处,一座朱门大开、匾额崭新的府邸前停下。
匾额之上,赫然是帝王亲题的两个大字:
谢府
十年空寂,十年蒙尘,十年雪藏。
今日,终于重归主人之手。
谢临渊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府门前,伸手轻轻抚上冰冷的门环,指尖微微颤抖。
门内,庭院依旧,草木枯荣,仿佛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模样。
这是他的家。
是谢家生长的地方,是忠魂栖息的地方,是他魂牵梦绕十年的归宿。
萧惊尘站在他身侧,静静陪伴,不言不语。
阳光正好,洒遍庭院,驱散了十年的寒意与阴霾。
谢临渊缓缓转身,望向萧惊尘,微微一笑。
那一笑,冰雪消融,春风满庭。
“萧大哥,进来吧。”
“从今往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萧惊尘眸色微动,亦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
———
京尘落定,白雪初融。
旧恨已雪,忠魂归位。
朝堂之上,奸党肃清,吏治革新;
边关之外,军威重整,北狄不敢来犯;
深宫之内,帝王稳坐,天下归心。
而谢临渊与萧惊尘,
一个掌文,安社稷;
一个掌武,定乾坤。
十年相伴,生死与共,
从雁回关的风雪,到京城的暖阳,
从颠沛流离,到权掌天下。
京尘覆雪,终见晴空。
此生不负,来世亦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