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后那截空荡荡的廊道,青砖积水倒映着幽蓝闪电余光。就在那倒影里,两枚湿布鞋印,正从门槛处,一前一后,向前延伸。
每一步,一厘米。
鞋印边缘水渍未干,反着光,像刚踩上去。可我站在原地,双脚没动。布鞋底干燥,纹路崭新。
我猛地低头,看自己脚。
鞋底干的。
再抬头,镜中倒影的我,正缓缓抬手。左袖口擦过镜面,雾气被带开一道弧形缺口,像被刀削掉一块。缺口之下,镜框右下角——半枚暗红指印,嵌在木纹里,颜色深得发褐,像干涸太久的血痂。
我喉咙发紧,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右手还搭在门板上,指甲缝里的木屑硌着皮肉。我慢慢松开,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悬在半空,离门板两寸。然后,我把它收回来,贴着裤缝,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一阵钝痛。
可不够。
那点痛,压不住脑子里嗡嗡的蜂鸣,压不住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压不住舌根翻涌的铁锈味。
我左手动了。
不是抬,是甩。整条左臂抡起来,袖口破风,带着一股狠劲,狠狠擦向镜面。
“唰——”
袖子刮过玻璃,发出粗粝的摩擦声。雾气像活物般退散,卷曲,溃不成军。镜面瞬间清明,映出我整张脸:头发湿贴额角,嘴唇发青,眼白布满血丝,右眼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镜框右下角——
那半枚暗红指印,没淡。
它鼓起来了。
像一颗熟透的、将破未破的血疱,表皮绷得极薄,底下暗红液体微微搏动,随着我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木纹被染透,暗红顺着年轮间隙往里渗,越往深处,颜色越鲜,越亮,像刚从活体里挤出来的。
我屏住呼吸。
镜面倒影里,我左袖口擦过的地方,雾气未完全散尽,边缘还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就在这灰白雾气的尽头,镜框背面,露出一角泛黄纸片。
纸片翘起,纤维毛糙,像被反复揭过又粘回去。褪色钢笔字歪斜,墨迹被水渍晕开一大片:“……第三十七次,她记得你”。
“她”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被水洇成一道泪痕形状。
我盯着那道泪痕。
耳道里的蜂鸣忽然停了。
世界静得可怕。连檐角铜铃里灌满的雨水,都不再晃荡。
只有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像一面蒙了湿布的大鼓,在我颅骨里擂。
我左手还悬在镜前,五指张开,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不是冷,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在撞,在要破出来。我盯着自己左手,盯着那微微痉挛的指腹,盯着指甲盖下泛起的青白。
然后,我的手,慢慢垂下来。
不是收回,是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节一节,肩膀、肘、腕,松垮垮地往下坠。指尖擦过腰侧布料,粗粝的麻布摩擦着皮肤。
就在那一瞬——
腰间旧伤疤的位置,猛地一烫。
不是灼烧,是金属烙进皮肉的触感。清晰,锋利,带着三年前那把钥匙齿纹的凹凸感,一个齿,一个槽,严丝合缝,压进皮下。我甚至能“看见”那把钥匙的样子:黄铜色,齿尖磨损,柄上刻着歪斜的“默”字——那是我刻的。三年前,我亲手把它扔进灶膛,看着火苗舔上铜身,看着它变红,变软,蜷曲,最后化成一捧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