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接到消息时,正在青云宗后山那株老松下坐着。
药人家家主走后第三日,他日日来这棵松下。不是修炼,只是坐。石头上刻着北斗,怀里揣着木簪,他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七岁那年的事他记得,又不记得。
记得搬石头、刻北斗,记得血泡磨破的疼,记得那些石头摆好之后,心里忽然涌起的那股踏实感。
不记得为什么要刻。
不记得刻完了想干什么。
武圣等他三千年。
可他连武圣是谁都不知道。药人家家主说的那些话,像另一个人的故事。他只是个外门弟子,筑基初期,不善言辞,独来独往,每月月俸只够买几块劣等阵玉。
可那块石头上的刻痕,确实是他刻的。
他的虎口还记得那道力。
松针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落了三层,他还是没拂。
直到掌院真人亲自来寻他。
“北境出事了。”真人的声音比平日低沉,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云梦泽边缘的柳家集,一夜之间十三户人家全部昏迷。”
沈砚之抬头。
“全部?”
“全部。”真人递给他一枚玉简,“青岚谷的医修也在那里,最后传回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矿坑有异’。然后便失联了,宗里发了三道传讯符,一道都没回。”
青岚谷医修。
沈砚之想起那个宗门,以草木为伴的女子,听说个个温柔,不擅杀伐。这样的人派去妖兽横行的北境——
他接过玉简。
灵气渡入。
玉简里只有一道极淡的气息,温温柔柔的,像春日药田里的风,像晨露落在叶尖的声音。那道气息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散开。
沈砚之怔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接触,却像闻过很多次一样熟悉。
“宗里要你去。”真人说,“那边妖兽还未平息,各宗都遣了人,青云宗只出一人。你去看看,能帮就帮,若那医修还活着——带回来。”
沈砚之沉默片刻。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
他没问为什么。真人既然这样安排,自有道理。外门弟子没资格问,问了也不会答。
他只是把玉简收入袖中,起身下山。
雪又落了。
青云宗的山门在身后渐渐模糊。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走到第三道山弯时,他忽然停住。
路边那块青石上,蹲着一只鸟。
青灰色的羽毛,翅尖墨色,被雪盖了薄薄一层。它缩着脖子,眼睛却睁得很大,望着他来时的方向。
它望着他。
黑亮的眼珠里映着雪光,映着他半张脸。
沈砚之站了一会儿。
“你一直在这里?”他问。
鸟没答。
但它在青石上啄了啄,叼起一小块干粮——是上次他搁下的那角,早已冻得硬邦邦的,上面也落了雪。
它没吃。
只是叼着,望着他。
沈砚之走过去,伸出手。
鸟把干粮放在他掌心,然后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虎口。喙很凉,羽毛很软,蹭得很慢。
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然后它振翅飞起,落在他肩头。
这一次,他没赶它。
柳家集在青云宗东北方向,御剑飞行需大半日。
沈砚之的筑基修为尚不足以长途御剑,他步行至附近集镇,租了一匹代步的驮马。马很老,毛色发灰,走得不快,但稳。
马慢,鸟在肩头蹲着。
一路上他没说话,鸟也没叫。
只是偶尔,鸟会忽然偏过头,用喙轻轻理一理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理完,它就会轻轻叫一声,很短,像叹息。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允许它这样。
他只是觉得——不该赶它。
第三日傍晚,他到了柳家集。
村子很静。
静得不像有人住。
他把马拴在村口老槐树下,步行入村。雪已经停了,地面铺着薄薄一层白,脚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炊烟全无。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擦着地面沙沙响。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
他走到一户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从里面闩着。
他绕到窗边,从窗缝往里看——炕上躺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人怀里还搂着孩子。面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醒不过来的那种睡着。
他连看了几户,皆是如此。
整个村子的人,都陷入了沉睡。
沈砚之站在村中空地上,眉头紧锁。
肩头的鸟忽然啄了啄他耳垂。
他顺着鸟喙的方向看去——村北,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比天色更暗。那雾气很淡,像轻纱,但边缘整齐得不自然,像有什么东西把它框住了。
那里有什么。
他往北走。
走出村口,视野渐渐开阔。田野荒芜,杂草丛生,枯死的庄稼秆子东倒西歪。远处有一座隆起的土丘,土丘后隐约可见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老矿坑。
走到矿坑二十丈外,他停住。
那股寒意太明显了。
冷,但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从外面往里浸,穿厚些就能挡住。这种冷是从里面往外透,骨头先冷,肉后冷,皮肤最后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上渐渐凝出极淡的青痕,像血管浮出来,又不像。那些青痕很浅,若有若无,但确实在。
是这东西让全村人昏迷的?
他正要再往前走,肩头的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同时,他感知到侧后方有气息靠近。
很轻,很弱,像受伤的小兽,像风吹过的草叶。
他转身。
三步外的荒草丛里,蹲着一个人。
月白道袍,青竹簪发,正低头用指尖在地上划着什么。她的侧影很瘦,瘦得像一株经了霜的草药。肩线单薄,微微发抖的指尖在地上慢慢移动。
她似乎没察觉到他。
沈砚之没动。
他看着她的侧脸——苍白的肤色,被咬破的下唇,微微蹙起的眉心。衣角沾着泥,左襟内侧隐约露出半只香囊,绣着兰草。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添的青痕,和他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她在划什么?
他走近一步。
她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
她也看见了他。
一个陌生的青年修士,墨发木簪,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肩上蹲着一只青灰色的鸟,正歪头看她。他很高,站得很直,像一株不弯腰的松。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喝水:
“你是……青云宗的?”
沈砚之点头。
“我来找青岚谷的医修。”
她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很浅的笑,像早春第一朵花开时的那种浅,像晨露在叶尖滚落前的那一瞬。
“我就是。”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唇上被咬破的细痕,看着她右手食指上那道新添的青痕,看着她衣角的泥、袖口的霜、眼底的疲惫。
“你中毒了。”他说。
不是问句。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青痕比昨晚又深了一点,从指尖蔓延到第二指节。
“嗯。”
“为什么不处理?”
“还没来得及。”她抬头望了望矿坑的方向,声音很轻,“里面有东西,每夜子时往外溢。溢一次,村里人就多昏迷几个。我守了三夜,摸清了规律。”
“你进去过?”
她摇头:“只在洞口。”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地上——她刚才在划的,是一个简易的地形图,用树枝在冻土上划出来的。矿坑入口、通风口、雾气扩散的方向、风向的变化,都标得很清楚。
“你想进去。”他说。
还是不是问句。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否认。
“里面那东西如果不封住,”她轻声说,“柳家集的人醒不过来。不只柳家集,风往东南吹,下个村子也在三十里外。再下一个,六十里外有镇子。”
沈砚之没接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草图。
肩上的鸟轻轻跳下,落在他膝头,也低头看,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
“你画的?”他问。
“嗯。”
“风向呢?”
“这几夜观察的。子时起雾,丑时最浓,寅时开始退。退的时候往东南偏,偏十五度左右。”
沈砚之盯着那条风向线,沉默了很久。
他在算。
以雾气扩散的速度、浓度、覆盖范围,推算矿坑里那东西的量级、活跃周期、可能存在的封印强度。
这是他在藏书阁三年养成的习惯。任何事,先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苏清禾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
“……苏清禾。”
他站起身。
“沈砚之。”
她跟着站起来,有些困惑地望着他。他没说别的,只是把那只鸟轻轻托起来,放回肩上。
他往矿坑方向走去。
“你——”她追了一步。
“现在进去。”他说,脚步没停,“趁雾气还没起,趁里面那东西还没醒透。”
苏清禾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那只鸟在他肩头稳稳蹲着,看着他踏过积雪、踏过枯草、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她忽然想起木伯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七岁那年,枯竹刚死,她坐在灵植园里哭。木伯在她旁边坐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可不可靠。”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快步跟上去。
矿坑入口像一个张开的嘴,漆黑,无声。
他们在洞口停住。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枚月光石,轻轻抛进去。月光石划过一道弧线,落进黑暗深处。
光亮一闪。
照亮了坑壁上的冰层——那些冰不是透明的,是青灰色的,像凝固的烟雾。
光亮随即被黑暗吞没。
“很深。”他说。
苏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把手放在胸口——那里贴着谷主给她的玉简。
温热。
那头的回应,越来越近了。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里来。很慢,很稳,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里显得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肩上的鸟缩着脖子,眼睛却睁得很大,盯着坑口深处的黑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不知道他肩上的鸟为什么跟着。
不知道他看她第一眼时,为什么好像早就认识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害怕了。
不是不害怕里面的东西。
是不害怕一个人。
沈砚之偏过头,看着她。
“怕吗?”他问。
苏清禾攥紧了袖口。
然后她轻轻笑了。
“怕。”她说,“但我不逃。”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淡的什么,像冰面下忽然流过的一缕暖意,像冬夜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然后他收回目光,第一个踏入矿坑的黑暗。
身后,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洞里很冷。
冷得不像人间。
冷得那些青灰色的冰层在他们走过时,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声——
像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