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本正经讲设计原理

电梯门合拢，林薇站在B1层地下车库入口处。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泥味和远处排水泵的低鸣。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十点四十七分。高跟鞋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短促回响，她穿过通道，推开安全门走出大厦。

夜空原本晴朗，城市灯火清晰映在玻璃幕墙上。可刚走到街口，风突然卷起落叶贴着地面打转。她抬头，乌云正从东南方向压过来，天边闪过一道闷雷。她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包带勒在肩头，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仍能触到U盘的棱角。

雨来得极快。第一滴砸在额头时她还没反应过来，三秒后整条街已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行人尖叫着四散躲藏，她退到便利店檐下，发梢滴水，外套肩部迅速洇出两片深色。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沈砚坐在驾驶座，视线平直：“顺路？”

林薇没动。雨水顺着檐角成串落下，在她脚前砸出小坑。她看着他，两秒后点头，绕到副驾侧拉开车门。车内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冷风。她收拢湿伞放在脚边，关上门。雨刷启动，左右摆动，节奏稳定。

车内无话。路灯被雨水扭曲成光晕，倒映在车窗上流动。她望着前方，积水已漫过路牙，车辆排成长龙静止不动。沈砚打转向灯，掉头驶入一条支路。五分钟后，他将车停在街角便利店门口，引擎未熄。

“前面堵死了。”他说，“先避一下。”

林薇解开安全带，拎起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门，自动感应灯亮起。她径直走向货架末端的折叠伞区，翻找背包准备取钱。包口朝下倾斜时，一本硬壳笔记滑出，啪地落在地砖上。

《字体情绪心理学》。

封面泛黄，边角磨损，页脚有铅笔写的编号。沈砚弯腰捡起，翻开的位置正好是第三章：“宋体横细竖粗，结构严谨，常用于正式文件，潜意识传递权威与秩序感。”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没有翻页。

林薇转身看见，立刻伸手抽回笔记本，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倒旁边的商品架。她把本子塞进包里，声音绷紧：“谁研究这个！”

沈砚收回手，没解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握着包带的手指上——关节微白，指甲修剪整齐，食指根部有一圈浅茧。他转身走向书架，逐一取下同类书籍：《色彩心理学导论》《版式呼吸感研究》《圆角矩形的社会接受度》《视觉重量分布与心理负荷》《动态留白的时间感知效应》《图标语义的认知路径》。六本，全部扫码付款。

全程未抬头，未多看她一眼。

林薇站在原地。收银台灯光偏暖，照在他肩线分明的西装背影上。她想说“不用”，又觉得多余。她只是站着，直到他提着购物袋走出门，回到车上。车窗升起，灯光熄灭，车子缓缓驶离。

她撑开新买的黑伞，走入雨中。

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半。她脱下外套晾在阳台，换掉湿鞋，打开电脑处理白天积压的邮件。工作室不大，一张长桌靠墙，台灯照亮几叠打印稿和一支用了一半的红笔。她翻出U盘插入接口，准备查看父亲生日宴的设计需求，却先收到一封系统通知。

邮箱提示音响起。

发件人：**市新华书店电子发票平台

主题：您的购书发票（订单号20250403-7891）

附件明细列着六本书名，付款人姓名栏写着“沈砚”。她点开发票详情，页面底部有一行备注小字：

“第7章‘圆角矩形降低攻击性’，建议用于明日发布会主KV。”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遮阳棚。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在回复框闪烁。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软。她想说“不必管我的工作”，却发现这句话更像否认某种默契。

最终她什么都没写。

关掉邮箱页面，合上电脑。她起身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路灯在积水里投下一团晃动的光。她想起他在办公室删动画帧的样子，左手撑额，右手滑动触控板，眼神专注得近乎固执。也想起他翻她笔记时的停顿——不是好奇，是理解前的确认。

她走到书桌前，抽出那本《字体情绪心理学》，翻到第七章。纸张已经泛脆，页边有她多年前画的波浪线和批注：“儿童医院导视系统测试数据支持此结论”“老年用户组对尖角元素回避率高达63%”。

她放下书，拿起手机设置闹钟：早上七点十五。

然后关灯，走出工作室。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级亮起，她穿过后门小巷，走上主路。雨势渐小，地面反光映出她的身影：黑发低马尾，外套搭在臂弯，左手拎包，右手插在裤兜里。走过第三个路口时，她停下，从包里取出U盘看了看。

金属外壳有些温热，贴纸上“评弹”二字依旧清晰。

她重新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十分钟后，她拐进小区大门，刷卡进入单元楼。电梯上升过程中，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2、3……每一下都平稳准确。到达六楼时门打开，她走出去，钥匙刚碰到锁孔，手机震动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另一封邮件提醒。

她没打开。

钥匙转动，门开了。她进门，换鞋，把包挂在玄关钩子上。客厅灯亮起，一切如常。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上显示时间：23:58。

她放下手机，走向卧室。

同一时刻，城西某住宅区，书房灯还亮着。桌上摊开一本复印资料，《圆角矩形的社会接受度》第七章页面被红笔圈出关键段落。旁边放着一份打印稿，标题为《智能终端界面情感化设计可行性报告（初拟）》。一支钢笔搁在纸边，笔帽未盖，墨迹未干。

窗外雨停了。

一片云移开，露出半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