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八分,林薇推开公司玻璃门。走廊灯光比记忆里暗了些,或许是眼睛还没适应。她刷卡进办公区,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椅子被拉出半截,像是有人刚离开。
她放下包,手指搭在抽屉拉环上停了两秒,拉开。
第一张便签贴在文件夹边缘,蓝墨水字迹压着纸面:“第3版配色已校准”。
她指尖碰到那行字,笔画清晰,横竖收尾利落。不是打印体,也不是她自己的字。她没动,盯着看了五秒,把文件夹抽出来翻了一页。空白。
第二张便签在笔筒底下,折成窄条:“用户调研数据更新至云盘”。她抬头看电脑屏幕,登录界面还亮着,未读邮件数为零——说明昨晚没人往她邮箱塞临时修改项。
她拉开下层抽屉,想找速写本,却摸到第三个东西:一张夹在订书机和回形针之间的卡片,正面印着茶杯图案,背面写着:“你爱喝的桂花酿在茶水间”。
她收回手,坐进椅子里。
空调吹下来一阵风,她抬眼看向茶水间方向。门开着,饮水机红灯亮着,没人。她没起身,也没看手机时间。但她知道现在是七点二十三分。这个时刻原本该有动静,现在已经不会有了。
她低头解开外套扣子,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桌面弹出来,图标排列整齐,没有新增文件。她点开云盘链接,加载出项目文件夹,第三级目录里确实多了个标注“最新”的子文件夹。
她没点进去。
上午九点零七分,办公室门被推开。外面天气阴,风卷着灰扑进来一下,又随着门合拢消失。沈砚走进来,肩线微湿,风衣领口沾着细小水珠,像是走路时碰到了墙边滴水的管道。
林薇猛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站起来就扔。
抱枕飞出去的时候偏了方向,擦过他右臂外侧,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没躲,只是伸手去接,指尖碰了下布料,然后任它滑落。
他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嘴角动了一下。
“早。”他说。
她没应声,手指还撑在桌沿,指节发白。她看着他走过来,脚步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实。他在她工位旁站定,没坐下,也没问她为什么砸人。
他从内袋掏出一片叶子。
银杏叶压得极平,边缘完整,叶脉清晰,像是夹在厚书里保存了很久。中间嵌着一枚微雕,形状是一枚小火箭,藏在主脉右侧的凹槽里,金属反光很细,要凑近才看得清。
他把叶子放在她键盘右侧,离鼠标不远,正好落在她视线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你要是丢了第二次,我就真生气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稳定,背影笔直。
她没动。
阳光从百叶窗外斜切进来,卡在九点十七分的角度,刚好照到那片叶子。火箭的一角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引信。
她盯着那个光点,呼吸变浅。她记得那天图书馆的光线也是这样斜着下来的,穿过天窗玻璃,打在《设计心理学》翻开的页面上。她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个火箭,心想如果能飞走就好了。后来那本书不见了,她以为是借给同学没要回来,也可能是自己弄丢的。她再没提过。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她只知道这片叶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喉咙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沈砚你烦不烦!”
话出口后,屋里静了一瞬。她没提高音量,尾音甚至有点往下沉,不像责骂,倒像某种压抑太久的释放。
他脚步没停,只微微侧了下头,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调整方向。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顿了半秒,继续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再说话。
办公室恢复安静。打印机偶尔吐出一截纸,隔壁工位有人敲键盘,节奏稳定。她慢慢坐回椅子,目光落在银杏叶上。火箭的光点还在,随着空调风轻微晃动叶片,反射也随之移动,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线。
她伸手想去碰,又缩回。
十点零三分,她起身去茶水间。路过饮水机时,看到角落保温壶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和抽屉里的相同:“刚热过”。
她打开盖子,蒸汽冒出来,带着桂花和米酒的甜味。她倒了一杯,温度刚好。她端着杯子回来,坐在位置上,一口没喝。
电脑屏幕亮着,云盘文件夹还开着。她点开“最新”子文件夹,里面是三份文档:配色校对记录、用户行为热力图更新版、交互逻辑优化建议。全是她复工后最可能卡住的地方。
她一条条往下看,看完最后一行,闭了下眼。
睁开时,她抽出速写本,翻到第一页。昨夜写的“别藏了”还在,笔迹深,纸背都有些鼓起。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只写了一个字,就没再动。
十一时许,她把杯子放进清洗池,回来坐下,开始整理工作清单。她打开设计软件,新建项目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就停下。她看向键盘旁的银杏叶,火箭朝向正对她,像是在等指令。
她移开视线,继续打字。
十一时四十五分,她接到行政通知,说会议室临时调整,原定下午的讨论改到B区三层。她回复“收到”,关掉对话框,准备继续干活。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系统提醒:云盘同步完成,本地文件已更新。
她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整个上午,她没再提起抱枕的事,也没问他为什么留这些便签、为什么偏偏是桂花酿、为什么记得十九岁秋天图书馆里一页无关紧要的涂鸦。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银杏叶轻轻挪了半寸,让阳光完全照在火箭上。金属微雕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光,打在显示器边框上,像一颗不动的星。
十二点整,午休铃响。她没动,继续盯着屏幕。光斑还在那里,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