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冰凉,扑在脸上,带着一点灰尘和城市尾气的味道。文俊辉握着伞柄,伞骨边缘的水珠连成线,在他眼前织成一道晃动的帘。他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一步一步,朝便利店门口走去。心跳声在雨声里被放大,咚咚地敲着耳膜,有点快,有点乱,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稳。
全圆佑还站在那窄窄的屋檐下,没动。他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穿过稀疏的车流,看着他伞面上滑落的雨水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眼睛很亮,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和身后霓虹招牌的碎影,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水汽一样蒸发掉。
文俊辉在他面前停下,一步之遥。雨水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飘进去,打湿了全圆佑的裤脚。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濡湿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便利店关东煮的温热气息。
“你……”文俊辉开口,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在这儿干什么?”问完就觉得蠢。还能干什么?
全圆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的额发,又落回他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电话里更轻,带着雨天的潮湿气:“怕你没带伞。”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为什么恰好在这里,没有追问这两天他为什么消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笨拙的、画蛇添足的理由。
文俊辉没说话,举高了伞,往前倾了倾。伞面不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屋檐下本身就有遮挡,这个动作就显得有些多余,甚至……亲密。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隔绝了外面一部分喧嚣,在这个小小的、共享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全圆佑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极慢地,往前挪了半步,彻底站在了伞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的体温。他的肩膀挨到了文俊辉举着伞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触感温热而真实。
“那个……”文俊辉别开视线,看向马路上流淌的车灯,觉得脸颊有点热,“画得挺丑的。”
他说的是那条信息里的简笔画。
全圆佑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一截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嗯。不太会。”
沉默又蔓延开来,但和之前隔着马路、隔着雨幕的那种沉重的、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不同。此刻的沉默里,有伞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便利店自动门开合时“叮咚”的轻响,有彼此挨着的、温热的手臂。空气黏稠,却又透着一丝奇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松动。
“你……”文俊辉又开口,这次声音稳了些,“吃饭了吗?”
全圆佑摇摇头,抬眼看他,眼神里还有点残留的紧张,但亮晶晶的:“没有。”
“……我也没吃饱。”文俊辉说的是实话,刚才那顿快餐味同嚼蜡,“前面有家面馆,还开着。”
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只是陈述。全圆佑的眼睛立刻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那层笼罩了他好几天的阴郁和紧绷,似乎被这斜斜的雨丝冲刷掉了一些。“好。”他答得很快。
文俊辉举着伞,两人并肩,慢慢朝着面馆走去。伞不大,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开始两人都有些不自然地僵着,尽量保持距离,但路面不平,偶尔需要避开积水,身体不可避免地会有更紧密的接触。手臂擦过手臂,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把世界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沙沙作响的罩子里。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
快到面馆时,经过一个不大的水洼。文俊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全圆佑也跟着挪步,伞面一斜,冰凉的雨水立刻洒了文俊辉半边肩膀。
“啊,抱歉!”全圆佑有点慌乱地想调整伞的角度。
“没事。”文俊辉说,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侧头看全圆佑,发现他另一边肩膀也湿了一大片,比自己还严重——刚才他下意识地把伞往自己这边倾了。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冰凉的雨水和这个笨拙的动作,烫了一下。
面馆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这个时间点,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吃面的夜班出租车司机。热气混着骨汤和葱油的香味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的霓虹和车灯变成模糊的光斑。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文俊辉对老板娘说,然后看向全圆佑,“你吃香菜吗?”
全圆佑正低头用纸巾擦着桌上的水渍,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不吃。”
文俊辉“哦”了一声,转回头。他记得,在某个很早期的、学校活动室的视频里,自己唱完歌下台,有个同学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随即皱着眉对旁边人说:“谁买的?有香菜味。”只是很随意的一句抱怨,镜头一晃而过。他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蒸腾。两人隔着氤氲的白气,安静地吃着面。谁也没提码头的事,没提视频,没提柠檬水,也没提那首《温柔》。好像他们只是两个偶然在雨夜相遇的、有点饿的普通人。
面条筋道,汤头醇厚。文俊辉吃得很认真,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似乎舒展了些。他偷眼去看全圆佑。他吃得很慢,很斯文,但看得出也是真的饿了。热气熏得他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鼻尖也有点红。褪去了舞台上的挣扎痛苦和码头边的绝望灰败,此刻坐在小面馆暖黄灯光下的他,看起来……有点乖。
这个念头让文俊辉自己都愣了一下。
“看什么?”全圆佑忽然抬起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文俊辉慌忙低头扒拉了一口面,含糊道:“没什么。看你吃得挺香。”
全圆佑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又弯起那个很小的弧度,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吃完面,身上彻底暖和了。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推开面馆的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微腥的泥土气。
伞还是文俊辉撑着。两人再次走进雨里。
“你住哪边?”文俊辉问。
全圆佑报了个小区名,离这里不算太远,但也需要走一段。
“顺路,送你一段。”文俊辉说。其实不完全顺路,需要绕一点。
全圆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挨着他走。
夜晚的街道更安静了。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飘洒,像无数细碎的金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车轮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沉默不再难熬,反而有种默契的舒适。好像很多话,不用急着在这一刻说尽。
走了一段,快到全圆佑住的小区门口了。那是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门口有棵很大的香樟树,雨水顺着肥厚的叶片滴滴答答落下。
文俊辉停下脚步。“到了。”
全圆佑也停下,转身面对着他。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人离得很近。他脸上被面馆热气熏出的那点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很亮。
“文俊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全圆佑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移到他的嘴唇,又回到眼睛。他的呼吸有些紧,胸膛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圈晃动的、透明的水帘。
“我……”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文俊辉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握紧了伞柄,指尖微微发麻。他知道他要说什么。雨夜的街头,伞下的方寸之地,有些话似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
全圆佑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凉意被他吸入肺腑。他看着文俊辉,眼神不再闪躲,变得直白而滚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真诚,甚至有些笨拙的急切。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地,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就这样砸在潮湿的空气里,砸进文俊辉的耳朵。
“从四年前,在黑石,第一次听见你唱歌开始。”全圆佑继续说,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断,怕失去勇气,“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就是想一直看着你,听你唱。后来……后来你出了事,我找不到你,只能看那些视频。我恨我自己当时什么都不敢做。”
“再后来,在‘无声海’看见你,我……我其实很高兴,高兴你还在这里,还在唱歌。哪怕你唱的不是你想唱的歌。我不敢靠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我存了那么多关于你的东西,像个变态的偷窥者。可我又忍不住每天去,点那杯可笑的柠檬水,只因为那是离你最近的距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又开始发红,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或愧疚,而是因为过于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情感。
“我知道我很奇怪,我的喜欢……可能让你觉得有压力,甚至害怕。在码头,你说‘太重了’,‘背不动’……我回去想了两天两夜。我想,也许我该消失,像以前一样,只是默默看着,或者……连看都不要再看。”
“可是不行。”他摇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我试过了。我做不到。今天……今天我只是……不知不觉走到这附近,想着你可能会来这边吃东西……然后就看到你了。”
他向前又迈了极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仰着脸,雨水和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文俊辉,我喜欢你。不是对四年前那个舞台上发着光的你的迷恋,也不是对‘无声海’里那个唱伤心情歌的你的怜悯。”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带着灼热的温度,“我喜欢的是那个会在台上唱出尖锐质疑的你,也是那个在廉价酒吧里为了生计唱着不喜欢歌的你,是那个在码头推开我觉得‘太重了’的你,是那个……刚才问我吃不吃香菜的、真实的你。”
“我的喜欢,可能开始得很奇怪,也可能……给你带来了困扰。它可能不完美,可能很笨拙,像那幅画一样丑。”他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却有水光闪动,“但它是真的。它就在这里。”
他抬起手,不是去拉文俊辉,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湿漉漉的衬衫,能感受到下面急促的心跳。
“我知道,一下子要你接受很难。我也没想……立刻要一个答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恳求,却不再卑微,“我只是……不想再只是看着,只是沉默地喜欢。我想让你知道。就只是……知道。”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垂下眼睫,等待着。雨水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文俊辉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着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还有那只按在心口、骨节分明的手。
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什么视频,什么柠檬水,什么沉重的过去,什么不堪的现在……在这个人如此直白、如此滚烫、又如此笨拙的“喜欢”面前,好像突然都失去了原有的重量。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因为喜欢他而变得奇怪、忐忑、勇敢又脆弱的全圆佑。
雨丝还在飘。远处有隐约的雷声滚过天际。
文俊辉动了。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没有去碰全圆佑按在心口的手,而是伸向他湿漉漉的头发。指尖触到冰冷湿润的发丝,然后,很轻地,替他拨开了黏在额前的一缕。
全圆佑猛地一震,抬眼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动和小心翼翼的希冀。
文俊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里面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清晰地,在雨声中响起:
“全圆佑。”
“你记不记得,在北滩码头,你给我的那个文件袋?”
全圆佑怔住,点了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和痛色。他以为文俊辉要再次拒绝,用那个未曾接受的“重量”作为理由。
文俊辉却看着他,很慢地说:
“那天没接,是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现在……”他顿了顿,伞下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现在,我能看看里面是什么了吗?”
全圆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得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悬在鼻尖,要落不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那滴雨水终于落下。同时落下的,还有全圆佑骤然滚出眼眶的、温热的一滴泪。混着冰凉的雨水,滑过脸颊。
但他却在哭的同时,极慢地,极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小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像阴雨连绵了太久,太阳终于毫无保留地冲破了所有云层。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嗯!”
文俊辉看着他哭又笑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滞涩也化开了,变成一片温软的、酸酸涨涨的涟漪。他也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雨似乎真的快要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走吧,”文俊辉说,伞依旧举在两人头顶,虽然雨已经很小了,“去你家。看你的……‘很烂’的作品。”
全圆佑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然后,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碰了碰文俊辉握着伞柄的手。
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却在相触的瞬间,传递过来一抹滚烫的温度。
文俊辉手指动了动,没有躲开。
全圆佑的指尖便微微下滑,犹豫着,勾住了他的小指。
一个极其幼稚、却又无比郑重的勾连。
两人谁也没再看对方,只是望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的小路,和远处小区里暖黄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伞依旧撑着,虽然雨已经几乎停了。
他们就那样,勾着小指,并肩朝那一片温暖的灯火走去。
身后的香樟树,在微风里,抖落了最后几滴积蓄的雨水。
啪嗒…
轻轻的一声…
像是一个迟来的、温柔的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