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发出噼啪作响的碎响。

经过一夜的休整与动员，城内的百姓早已自发行动起来。老人与妇人们背着竹筐，将家中仅剩的粮食、布匹、草药悉数送到军营，青壮男子则扛着铁锹、背着石块，连夜修补被北蛮砸得坑洼不平的城墙，就连半大的孩子，都攥着短小的木刀，守在街巷口，警惕着可能出现的细作。

整座雁门关，不再是昨日那般慌乱无措，而是凝聚成了一股绳，所有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关城，活下去。

沈惊寒天不亮便起身了，手臂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包扎，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只是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他简单擦拭了一把脸，推开屋门，苏晚晴已经提着食盒等在院门口，食盒里装着热腾腾的麦粥与两块粗粮饼，是她连夜熬煮的。

“惊寒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今日战事凶险，一定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苏晚晴将食盒递到他手中，眼眶依旧有些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反复叮嘱，“千万要小心，我在家等你回来。”

沈惊寒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盒身，心中一暖。他看着少女清澈又担忧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回来。”

简单吃完早饭，沈惊寒将佩刀系在腰间，快步朝着东门城墙走去。此刻的东城墙，早已焕然一新，断裂的云梯被清理干净，破损的城墙缺口被石块与泥土填满，弓箭手们分列两侧，滚木礌石重新堆放在墙垛边，火油桶整齐排列，将士们手持兵器，身姿挺拔，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秦烈将军正站在高台上，与几名副将商议战事，看到沈惊寒走来，眼中立刻露出笑意，挥手招他上前。

“惊寒，你来得正好。”秦烈指着城下的方向，“你看，北蛮已经开始整队，看样子，不出半个时辰，就要发起新一轮的进攻了。”

沈惊寒走到高台边缘，俯身望去。只见关外的雪原之上，北蛮营地炊烟散尽，数千名骑兵已经列好阵型，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蛰伏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雁门关。为首的一名将领，身着黑色兽皮大氅，头戴狼头帽，手持一柄巨斧，面容凶悍，正是北蛮此次南下的主帅，巴图。

巴图生性残暴，骁勇善战，去年曾多次率领骑兵袭扰边境，烧杀抢掠，手上沾满了中原百姓的鲜血，沈毅将军，便是死在他的埋伏之下。

沈惊寒的目光落在巴图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随即又迅速恢复冷静。他知道，此刻意气用事，只会坏了大局。

“将军，北蛮今日的阵型，比昨日更加紧密，看来巴图是打算孤注一掷，全力攻城了。”身旁的副将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我们的箭矢只够支撑半个时辰，滚木礌石也仅剩半数，若是硬拼，恐怕撑不了多久。”

秦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沈惊寒：“惊寒，昨日你说的计策，今日可否施行？”

沈惊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下的雪地，又望向关内的街巷，缓缓开口：“将军，我昨夜又仔细想过了，北蛮骑兵依仗的是战马的冲击力，可他们的战马，最怕火与混乱。今日风雪虽大，但城内的煤油与柴火尚且充足，我们可以布下火雪阵，诱敌深入，再一举破之。”

“火雪阵？”几名副将皆是一愣，面露疑惑。

“正是。”沈惊寒抬手，指着城墙下前方的一片开阔地，“那片雪地松软，我们提前在雪下埋藏干柴与火油，再将百姓家中的桐油、松脂悉数收集起来，洒在雪地表面。北蛮骑兵冲锋时，必然会踏过这片区域，到时候我们引燃火种，大火借着风雪之势，必然会席卷敌军阵营。战马受惊，必然自乱阵脚，我们再趁机出兵冲杀，定能重创北蛮。”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另外，我们可以让士兵们将积雪堆成矮墙，设置障碍，延缓北蛮骑兵的冲锋速度，弓箭手则绕至两侧山坡，居高临下射击，形成合围之势。”

秦烈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妙！实在是妙！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再加上雪地障碍，北蛮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惊寒，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几名副将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本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事不宜迟，立刻按计行事！”秦烈不再犹豫，当即下令，“第一队，立刻在城下埋藏干柴火油，洒上桐油松脂；第二队，堆筑雪墙障碍；第三队，弓箭手绕道两侧山坡；第四队，准备火把与引火之物，随时待命！”

“是！”

所有将领领命而去，城墙之上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扛着干柴，有人提着火油桶，趁着北蛮尚未发起进攻，快速在城下的雪地中布置起来。百姓们也纷纷赶来帮忙，将家中的桐油、松脂、干柴悉数送来，众人分工协作，动作迅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火雪阵便已布置完毕。

沈惊寒站在墙垛边，亲自指挥士兵们调整雪墙的位置，确保每一处障碍都能最大程度阻挡骑兵冲锋。他的神情专注，眼神锐利，指挥起来有条不紊，丝毫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反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让身边的士兵们无不心生敬佩。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退回城墙之上，严阵以待。

没过多久，关外的北蛮阵营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巴图手持巨斧，策马出阵，目光凶狠地盯着雁门关的城墙，用蛮语厉声嘶吼。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数千名北蛮骑兵挥舞着马刀，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雁门关疯狂冲锋而来。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凶悍的气势，仿佛要将整座关城踏平。

“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北蛮骑兵。

秦烈将军面色冷峻，抬手按住腰间的长刀，沉声道：“所有人稳住，等待命令！”

北蛮骑兵的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冲到了火雪阵的范围之内。巴图一心想要攻破城门，根本没有留意脚下的雪地有何异常，率领着骑兵，径直踏入了埋藏干柴与火油的区域。

就是现在！

沈惊寒眼中寒芒一闪，对着秦烈点了点头。

秦烈立刻抬手，厉声大喝：“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立刻将点燃的火把扔下城墙，数十支火把落在雪地之上，瞬间引燃了表面的桐油与松脂。

“轰——”

冲天大火瞬间燃起，火舌借着呼啸的北风，疯狂蔓延，短短片刻，便将整片雪地变成了一片火海。干柴与火油在火中噼啪作响，滚烫的火焰灼烧着空气，就连城墙上的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最前排的北蛮骑兵首当其冲，战马的蹄子踏入火海，瞬间被烧伤，发出凄厉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将马背上的士兵狠狠甩了出去。士兵们摔在火中，瞬间被火焰吞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在风雪中弥漫开来。

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停下，前队混乱，后队冲撞，整个北蛮阵营瞬间乱作一团。战马受惊，四处狂奔，有的冲入火海，有的相互踩踏，有的掉头朝着后阵冲去，将巴图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都给我稳住！”

巴图又惊又怒，挥舞着巨斧砍杀受惊的战马，却根本无法阻止混乱。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中原人竟然会在雪地里放火，这一招，完全克制了他们骑兵的优势。

“弓箭手，放箭！”

秦烈抓住时机，再次下令。

两侧山坡上的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立刻松开弓弦。无数支利箭从高处射下，精准地落入混乱的北蛮阵营之中，中箭的士兵与战马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啊！杀啊！”

秦烈将军趁机打开城门，亲自率领数百名精锐骑兵，从城门中杀出，朝着混乱的北蛮阵营冲杀而去。士兵们个个奋勇当先，手持长刀与长枪，趁着敌军大乱，大肆斩杀。

沈惊寒也手持佩刀，跟随在秦烈身边，冲入敌阵。他的身手依旧不算顶尖，却凭借着冷静的头脑与灵活的步伐，在乱军之中穿梭，专挑落单的北蛮士兵下手。刀刃划过血肉，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致命，他的身上很快溅满了鲜血，却眼神愈发坚定。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巴图，这个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此刻正被士兵们围困在中央，疯狂挣扎。

沈惊寒的眸底燃起熊熊怒火，策马朝着巴图冲去。

巴图正杀得红了眼，看到一个少年持刀冲来，顿时怒极反笑：“中原娃娃，也敢来送死！”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巨斧，朝着沈惊寒当头劈下。巨斧带着千钧之力，风声呼啸，若是被劈中，必定粉身碎骨。

沈惊寒早有防备，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侧身避开，同时手中的佩刀顺着斧身滑下，直刺巴图的手腕。

巴图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少年身手如此敏捷，急忙收回巨斧格挡。

“铛！”

兵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沈惊寒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了出来，可他却丝毫不退，咬着牙，再次持刀攻上。

一老一少，在乱军之中厮杀起来。巴图力大无穷，招式凶悍，沈惊寒则身形灵活，以巧破力，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秦烈将军看到沈惊寒与巴图缠斗，心中一惊，立刻率领士兵前来支援。

巴图被围困在中间，身边的亲兵接连被杀，再加上阵营大乱，伤亡惨重，心中顿时生出怯意。他知道，今日这一战，他败了，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撤！快撤！”

巴图怒吼一声，奋力逼开沈惊寒，调转马头，朝着关外狼狈逃窜。

主帅一逃，北蛮士兵更是无心恋战，纷纷丢盔弃甲，跟着巴图仓皇撤退，留下满地的尸体、战马与兵器，狼狈不堪。

秦烈将军正要下令追击，沈惊寒却连忙拦住：“将军，穷寇莫追！关外地形开阔，利于骑兵作战，我们兵力不足，追击反而会陷入险境。不如收兵，守住关城！”

秦烈恍然大悟，立刻点头：“说得对！传令下去，收兵回城！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缴物资！”

“是！”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天动地，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落在雁门关的城墙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城下的火海渐渐熄灭，只剩下袅袅黑烟与满地狼藉，积雪被鲜血、火焰染得五颜六色，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凶险。

沈惊寒站在战场之上，看着狼狈逃窜的北蛮残兵，低头看了看手中染血的佩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战，他们胜了。

他们以弱胜强，重创了北蛮骑兵，守住了雁门关。

秦烈将军走到沈惊寒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慰：“惊寒，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火雪阵，我们根本不可能取胜！你是雁门关的功臣，是大靖的功臣！”

周围的士兵与百姓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沈惊寒欢呼喝彩。

“沈公子好样的！”

“多亏了沈公子，我们守住关城了！”

“沈公子有勇有谋，和沈将军一样厉害！”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在雁门关的上空。

沈惊寒看着周围一张张喜悦的脸庞，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战死的父亲，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将士，眼中微微湿润，却又扬起了一抹坚定的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北蛮不会善罢甘休，朝廷的危机依旧存在，他的征途，还有很远很远。

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守护的家园，有心中不灭的信念。

北地的霜雪，染不凉少年的热血；

乱世的烽火，烧不尽心中的希望。

烬城霜华，寒鸦渡水，

少年执剑，自此踏歌而行。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