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没有锁。
陈雅伸手推的时候,指尖刚碰到金属,门就自己往后退了半寸。不是开了,是让开——像一直站在那里等,等了十七年,终于有人来推它。
门后没有光。
那盏灯还在更远的地方。还是那么远。
陈雅踏进去。书包里的卡硌着她,还是那块皮肤,还是那个位置。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提醒她还活着的东西。
身后有脚步声。陆鸣。沈微。老周。
李砚在最外面。没有进来。
陈雅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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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比主线路窄一半。
陈雅伸手,指尖差点碰到墙壁。手电光照过去,两壁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时间在这里结了痂。
空气不一样了。
不是霉味,不是潮气,是另一种——干。干得像什么都没活过。
陈雅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几十米,也可能是几百米。在这条隧道里,距离被黑暗拉得很长,长得像永远到不了头。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人。
坐在隧道壁下,背靠着水泥,头微微低着,像睡着了。
陈雅的脚步停住。
手电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那件早已褪色的维修工制服上,落在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上,落在那张——已经看不见的脸上。
不是看不见。
是没有了。
陈雅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没有喊。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那具骸骨,看着那件制服里空荡荡的骨架,看着那只手边——放着什么。
一本日记。
很旧。封面发黑,边角卷起,被灰尘埋了一半。
她走过去。
蹲下来。
指尖碰到日记封面的时候,那层灰厚得像一层布。她轻轻拂开,露出下面一行模糊的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褐色,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
最后一页被人折过。折痕很深,像翻过很多遍。
她翻开。
字迹很乱。越往后越乱。最后一页只有几行,笔画已经歪得不成形——
“门是我关的。我以为她在外面。”
“但我出不去。”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些——告诉她,对不起。”
陈雅盯着那几行字。
她继续往后翻。没有了。最后一页后面是封底,硬纸板,空白的。
可封底里夹着什么东西。
她用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挑——
一张贴纸。
褪了色,边缘卷起,胶已经干了。
星星软糖。
陈雅没有动。
她盯着那张贴纸,盯着那些褪成灰白色的星星,盯着边缘那圈早就干透的残胶。
那一年她刚上小学,攥着攒了三周的硬币,站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前,挑了很久。星星最多的一版。
姐姐接了。笑了。当场就贴上去。
说:等姐回来给你买关东煮。
陈雅蹲在那里。
很久。
久到身后的脚步声都停了。久到手电的光暗了又亮。久到陆鸣喊她的名字,她没听见。
她只是盯着那张贴纸。
十七年了。
它还在这里。
在那个人的日记里。
在——
陈雅的目光移向那具骸骨。移向那件维修工制服。移向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十七年前,在这条隧道里,刻过一行字。
李妍,2009.3.7,我试过了。
那个“妍”字,刻错了。
姐姐教过她三次,可那个人不知道。
因为那个人没见过姐姐写字。
那个人只见过——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她进去找人。”
她。
陈雅的呼吸停住。
那个刻错字的人,是个女的。
那个攒了三周零花钱买星星软糖的人,是她姐姐。
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在一起?
01:17。
01:16。
01:15。
显示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雅没有听见。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贴纸,看着那具骸骨,看着那本日记最后一页上歪歪扭扭的字——
“告诉她,对不起。”
01:02。
陆鸣走到她旁边。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本日记,看了一眼那张贴纸,看了一眼那具骸骨。
然后他翻开日记扉页。
那里有名字。
被水渍晕开了,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
砚。
陆鸣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向隧道口。
那个一直没有进来的人。
李砚站在外面。
帽檐压得很低。
01:00。
陈雅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没有哭。没有再看那具骸骨。
她只是把那张贴纸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等了十七年。”
那个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