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的风吹向了C市一中，夏末的燥热还没完全褪去，风里裹着校门口香樟树的味道，混着新生们的喧闹，飘满了整个校园。林依和妈妈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慢慢走进宿舍楼，她戴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中长发乖乖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带着骨子里的内向与腼腆。

一推开宿舍门，林母就把行李往旁边一放，立刻开始忙前忙后。铺床单、挂蚊帐、把洗漱用品一一摆进书桌的格子里，动作麻利又细心，嘴里也一刻不停地念叨着：“依依，被子要叠整齐，别每天乱糟糟的；袜子内衣分开放，别混在一起；晚上睡觉记得关小台灯，别熬夜；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挑食，也别舍不得花钱……”林依就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却始终没敢抬头去看宿舍里已经到来的新同学。她太内向了，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满是局促，生怕主动打招呼会冷场，会尴尬，索性就低着头，假装整理自己手边的小东西。

她的床位在阳台左边的那组上下铺，她睡下铺，那个和她一样提着明黄色行李箱的女生睡在上铺，位置离空调最近，吹过来的风清凉又舒服。后来林依才知道，这个活泼的女生叫程以欣，从进门开始就活力满满，和身边的人说着话，和安静的林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依偷偷抬眼瞄了一眼上铺的程以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说出一句打招呼的话，又默默低下了头。

林母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也就在这时，宿舍里剩下的几位室友也陆陆续续到齐了，小小的宿舍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话声、行李箱的滚轮声、家长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最后一个推门进来的是宋栀言，她和妈妈一起提着行李走进来，一进门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林母一向热情，看见刚进来的宋栀言，立刻笑着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后和我们依依就是室友啦。”

宋栀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礼貌地回应：“我叫宋栀言，阿姨好。”

林母一听，立马拉过站在一旁的林依，把她往前轻轻推了推，笑着介绍：“这是我女儿林依，你们两个年纪一样大，以后在学校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可要好好相处，一起玩啊。”

宋栀言抬眼看向林依，林依也恰好抬起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宿舍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嘈杂的声音都淡了下去。

没有任何话语，只有突如其来的尴尬，像一张网裹住了两个女生。林依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尖也瞬间发烫，宋栀言也同样涨红了脸，眼神慌乱地移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宋栀言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赶紧小步跑到程以欣的床边，微微弯腰，凑进程以欣的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话音刚落，程以欣就忍不住捂起嘴巴，肩膀轻轻抖动着笑了起来，宋栀言也跟着笑，两个人一边笑，一边还偷偷地、好奇地往林依的方向看，眼神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林依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都微微泛白。她扭扭捏捏地低下头，眼镜片都好像因为紧张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热气，心里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两人的声音很小，可林依还是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两个让她更加窘迫的字——

好尴尬呀。

风从阳台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了林依垂在肩头的发丝，也吹得书桌角的纸页轻轻翻动。林依低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跳飞快，脸颊烫得厉害，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这高一的第一天，好像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让她不知所措的慌张。

林依看着宋栀言和程以欣还在偷偷笑着往她这边望，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实在扛不住这股让人手足无措的尴尬，只好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可刚一转身，她才注意到，宿舍里最后一位室友，不知何时已经安安静静站在自己的床位旁。

这个女生留着一头极清爽的短发，利落干净，侧脸线条利落又英气，不仔细看，真的会误以为是个清秀的男孩子。她就安静地靠在桌边，没有参与任何人的热闹，只是淡淡抬着眼，望向还在偷笑的宋栀言和程以欣。

林依一瞬间就明白了。

从宋栀言进门开始，视线就一直若有似无地黏在这位短发室友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迟疑。林依不用猜也知道——宋栀言肯定是把这位短发女生，错认成男生了。

也难怪刚才对视的时候，宋栀言反应那么大，笑得那么奇怪，恐怕心里又慌又乱，还以为宿舍里突然闯进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这才和程以欣凑在一起小声打趣。

林依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一边又替自己和这位短发室友感到无奈。

她戴着金丝眼镜的耳朵依旧发烫，手指不安地抠着书包带，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再看任何人，只能假装整理着桌角的书本，默默承受着这一屋子青涩又尴尬的气氛。

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宿舍里的笑声、家长的叮嘱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林依高一最难忘的开场——

慌张，害羞，乌龙，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窘迫。

林依在高一（11）班的教室里，看着周围都是陌生的新同学，大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宋栀言和程以欣看起来早就认识，聊得特别熟络，林依不好意思上前搭话，也怕再闹出刚才宿舍里那样的尴尬。

她想了想，决定去旁边的高一（12）班找自己小学时的好朋友吴晚凝。

12班的宿舍就在旁边，林依走过去时，一眼就看见吴晚凝已经和新室友们聊得热火朝天，笑得特别开心。吴晚凝一看见林依，立刻跑了出来，语气可惜地说：

“好遗憾啊，我们两个居然不在一个班。”

林依也跟着叹气：“哎，太倒霉了，你怎么不来我们班啊。”

“我还想来呢，”吴晚凝撇撇嘴，“不过听说你们班班主任是个体育老师，一定特别好玩。”

林依眼睛亮了亮：“嗯，我挺期待的，倒要看看这位体育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其实林依并不是真的内向，只是面对不熟的人才会安静害羞，一碰到熟人，她立刻就变回外向活泼、话多开朗的样子。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起往万卷楼走，去找各自的班级——高一（11）班和高一（12）班。

到了教室，林依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不知道自己的新同桌会是什么样的人。

等人差不多都坐满时，教室门口走进一个特别高大的男生。

他就是他们的新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身高足足有1米92，往讲台前一站，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原本还有点吵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身高镇住了。

李老师简单强调了几点纪律之后，开口说：

“告诉同学们，晚上我们就换一下座位。”

晚上很快就来了。

林依心里特别期待，不知道自己会和谁坐在一起。

结果好巧不巧，这次换座位是按身高排的。

林依只比程以欣矮一点点，两个人被分到了一起，坐在靠门第二排。

而宋栀言坐在第一排中间。

上课的时候，程以欣老是和宋栀言隔空对眼神，林依好几次都懵了，以为宋栀言是在看自己，心里又慌又乱。

直到下课，程以欣终于主动朝林依开口，小声问：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依一听，心跳一下子快了，声音特别轻地回了一句：

“林依。”

程以欣没听清，疑惑地“啊？”了一声。

林依没反应过来，以为她不想理自己，就低下头，没再说话。

后来一下课，程以欣立刻跑去找宋栀言，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说完之后，宋栀言直接朝林依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大方方地笑着说：

“你好林依，我叫宋栀言，以后一起玩啊。”

林依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刚认识没多久，晚自习的时候，林依和程以欣因为是同桌，慢慢聊开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意外发现——居然都追星。

话题一打开，就停不下来，越聊越投机。

宋栀言一下课立刻跑过来，假装生气地说：

“好啊你们两个，聊追星居然不带我！来，一起聊！”

林依看着眼前两个笑着闹着的新朋友，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来，刚开学第一天，她就有好朋友了。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后来，因为第二天就要正式上课，今晚晚自习，老师便开始统一收手机了。C市一中的管理向来严格，校规明确规定所有学生的手机必须上交统一保管，只有到周末放假的时候才能领回来。大家捧着自己的手机，一个个都依依不舍，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把手机放进对应的收纳袋里。

手机一上交，教室里的氛围反倒明显热闹了起来。没有了低头看屏幕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身边同学的身上，原本拘谨的新同学也纷纷主动开口搭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外面夏末的天气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没人愿意踏出空调房半步，清凉的冷气裹着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整个高一（11）班的氛围感直接拉满。

真正到了第二天，林依、程以欣和宋栀言三个人已经自然而然地结伴而行，早上一起从宿舍走向教学楼，步调一致，说说笑笑，俨然成了形影不离的小团体。直到这天，她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来自高中的残酷。

学校要求早读必须全体站起来，朗朗书声本该充斥教室，可高一（11）班偏偏是个活泼的班级，不少人趁着老师还没到，偷偷哼起了歌，好好的早读硬生生变成了“早唱”，乱糟糟却又格外热闹。等班主任或任课老师一走近，大家立刻秒变乖乖学生，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主课，她们才真正感受到高中飞快的节奏，知识点一个接一个，课堂密度大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连走神的空隙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课间操时间，本以为能放松一会儿，又被年级主任集体拉到操场，站在烈日下强调开学纪律与注意事项，这一站，又是整整一个小时，连原本安排的班会课都直接省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又忙碌的前两周很快结束。刚开学时大家还带着陌生与拘谨，相处得客客气气，可两周之后，所有人都彻底熟悉了起来，教室一下课就充满了打打闹闹的声音，玩笑声、起哄声一个接着一个，热闹得停不下来。

林依偶尔也会抽空跑去隔壁12班，找她的老朋友吴晚凝。吴晚凝性格开朗，和新室友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

窗外的香樟树绿了又晃，燥热的风渐渐变得温和，阳光不再那么刺眼。

蝉鸣聒噪的盛夏，是所有人心里最难度过，也最舍不得忘的盛夏。

教室里总绕着网络上最新的热梗，一句接一句地传，有人故意夸张地模仿，有人讲着没头没尾的笑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连趴在桌上休息的人都忍不住抬起头跟着乐。外面的空气烘热得发烫，阳光把操场晒得发亮，可少年们从来不怕热，走廊上、楼道间，你追我赶，打打闹闹，身影在热浪里晃来晃去，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

每到晚自习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就成了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大家都穿着宽松的短袖、舒服的短裤，人手一根冰棒，奶油味、绿豆味、橘子味，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漫开。一群人蹦蹦跳跳地走着，有人忽然回头冲身后的人做鬼脸，有人干脆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话说到一半，又咬一大口冰棒，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路其实很长，可没有人觉得远，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慢下来，享受这一刻。

一天的功课全部写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上课的拘谨，只有身边最要好的朋友，和晚风里淡淡的甜。那种解脱感、轻松感、和朋友并肩同行的兴奋感，混着冰棒的凉意，成了夜晚最温柔的慰藉。

风一吹，蝉鸣一落，所有人都笑着闹着，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2018年的夏天，就这样悄悄过去了。

致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