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剩10天的时候,林依和宋栀言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起去爬了那座全城最高、香火最灵的大山。山路蜿蜒陡峭,一级级石阶望不到头,两人走得腿酸脚软,额头上布满了薄汗,却谁都没有说一句放弃。她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份滚烫的心事——要在最高的地方,为自己藏在心底的少年,求一份最灵的祝福,求一场顺顺利利的高考。
终于爬到山顶时,朝阳刚好破云而出,洒在整片香火旺盛的寺庙上。宋栀言二话不说,咬着牙花了大价钱,请了一块精致的平安命牌,又特意挑了一块寓意圆满的桃花牌,她握着笔,一笔一画、无比认真地在木牌上写下心愿,随后双手紧紧合十,对着佛像轻声默念:求佛祖保佑,我的少年能考上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学,不负努力,不负韶华,前程万里,一路光明。
而站在一旁的林依,也默默拿出了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同样出了大价钱,在佛前恭敬地烧了一沓又一沓纸钱。青烟袅袅升起,缠绕在佛像前,她安静地闭上双眼,没有大声许愿,只是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比虔诚地祈求:求佛祖保佑我的少年,高考顺利,金榜题名,往后一生平安喜乐,永远幸福,永远耀眼。
她不求自己,不求结果,只愿林瑾豪一切都好。
一同上山的程以欣没有求学业,也没有求感情,而是兴冲冲地跑到寺庙前的大钟旁,花钱排队,用力撞响那口厚重的铜钟。“咚——咚——咚——”,低沉又洪亮的钟声在山谷间一遍遍回荡,每敲一下,她就跟着在心里欢呼一次:祝我追的星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人气越来越旺,永远站在最耀眼的地方!
三个女孩,三种心事,三份最纯粹的心意,全都藏在了这座高高的山顶上,藏在了香火、钟声与清晨的风里。
有人求前程,有人求幸福,有人求星光璀璨。
那一刻,她们都忘了小小的烦恼与委屈,只全心全意,为自己在意的人,祈愿最好的未来。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终于到了毕业分别的那一天。整个校园都被离别的气息包裹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毕业歌,操场上、走廊上、教室门口,到处都是抱着书本、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大家三五成群地合影、拥抱、说着祝福与不舍,有人笑得灿烂,也有人红了眼眶。
林依抱着最后一摞整理好的书本,慢慢走在熟悉的校园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像是想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牢牢刻在心里。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班级集体拍照的地方,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很快就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林瑾豪穿着一身笔挺干净的学士服,正和淮淳曦并肩站着拍毕业照,两个人都身形高挑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惹眼,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最后一排。
淮淳曦依旧是清冷又温和的模样,林瑾豪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微卷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黑色半框眼镜衬得他眉眼清俊亮眼,还是三年来她偷偷喜欢的那个样子。
林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把少年穿着学士服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她看见林瑾豪偶尔和身边的淮淳曦低声说笑,看见他抬手轻轻整理学士服的帽子,看见他面对镜头时自然又耀眼的样子,每一个小动作,都让她心里又暖又酸。
不远处的黎筱正拿着手机,满心欢喜地对着林瑾豪拍照,眼神里的爱慕与温柔毫不掩饰,那是林依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资格。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林依心底藏了整整三年的心事。她想起那个偷偷模仿黎筱剪头发的周末,想起在黑暗角落看见他抽烟时的担心,想起为他在山上虔诚许愿的时刻,想起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与牵挂,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心头。
这是她青春里,最后一次,好好地看着她的少年。
看完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眼,林依轻轻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缓缓转过了身,不再回头。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一步一步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舍。
刚走出没多远,滚烫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重重砸在手臂上、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润。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这是她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落下的最后几滴眼泪。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毕业分别,以为总有一天还会在茫茫人海中重逢,以为时间会让一切慢慢变好。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转身,这一离别,再次相见的时候,已经是整整五年之后。
那个炙热又遗憾的夏天,终究还是带走了她的少年,也带走了她一整个青涩又勇敢的青春。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曾经近在咫尺的人,一晃就消失在了人海里,杳无音信。
在盛夏最后告别的那一刻,风都带着滚烫的遗憾。
林依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回头望了一眼再也不属于她的校园,眼眶再一次红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她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忽然觉得无比恍惚,明明不久前,他们才在温暖的春天里相遇,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怎么转眼,就要在燥热的盛夏匆匆分别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回到那个让她心动的起点,回到2019年的春天就好了。
如果能早一点遇见林瑾豪,如果能早一点鼓起勇气,如果能在黎筱出现之前,就站到他的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她和林瑾豪,就不会是现在这样,连一句正式再见都没说过的陌生人。
是不是,她藏了整整一年的喜欢,就不会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随着这个夏天,一起被风吹走,再也没有回音。
林依轻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轻得像叹息: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可夏天不会回头,2019年的春天,也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漫长又安静的暑假,林依从淮淳曦那里,辗转听到了关于林瑾豪志愿的消息。
原来他从高二开始,心里就只有一个目标——本市C市的B大。
B大的录取分数线只比顶尖的A大低一点点,难度依旧高得吓人。他们学校每年一千九百名考生里,最多只有二十多个人能考上A大,能稳上B大的,也不过四十多个人。这个数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林依心上,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她该怎么办?
既要考虑自己的真实成绩,又要盯着少得可怜的名额,凭文化课,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那个少年的脚步了。
思来想去,林依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学画画,走美术生的路。
她拿起画笔时,总忍不住把心底所有的情绪都揉进色彩里,开心、难过、遗憾、期待,全都藏在笔触之间。也正因如此,她的画总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让人越看越入心,越看越能读懂藏在里面的故事。
她完成的第一幅完整作品,连专业老师看了都连连称赞,说画面有灵魂、有温度。
这幅画的名字叫《拥有》。
画里没有清晰的脸庞,只有三个紧紧相拥的女孩,身影靠得密不透风,像是抱住了全世界的温暖,也像是抱住了彼此所有的脆弱。林依是照着自己、宋栀言和程以欣画的,那是她青春里最踏实、最不用隐藏的依靠。
凭借这幅惊艳的作品,林依顺利以美术生的身份留在了学校,正式走上了艺术这条路。
她的画越画越好,早已不是小学、初中时随意涂鸦的水平。线条越来越精准,色彩越来越细腻,人物、场景都生动得仿佛活过来一般,逼真得像是把真实的模样直接印在了画纸上。她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所有关于未来的期盼、所有对重逢的幻想,全都一笔一画,画进了一张张作品里。
画笔,成了她靠近光的唯一道路。
而她心里那束光,始终是那个留在这座城市、却依旧遥不可及的少年。
高二的日子慢慢往前走,林依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画画上,可心底那份藏了很久的喜欢,还是在日复一日见不到林瑾豪的日子里,悄悄淡去了一点点。没有刻意忘记,只是距离和时间,慢慢冲淡了当初那份滚烫又执着的心动。
也是在这时,班里一个叫文博的男生,悄悄走进了她的视线。文博是玩穿搭的,在那一年,这种风格刚好在网上爆火,他随便拍一条视频,就能收获几万点赞,靠着互联网早早赚了不少钱,就算成绩不算拔尖,未来也早已不用发愁。
林依不知不觉就注意到了他。
有时画画画到出神,脑海里会莫名浮现出文博的样子,手下的笔尖差点就把他画进画里,又被她慌忙用橡皮一点点擦掉。
她慢慢发现,自己对文博的关注越来越多。
上课会忍不住悄悄往他的方向看,晚上回到寝室,会忍不住点开他的视频一遍遍地刷。再加上身边除了宋栀言和程以欣之外,几乎所有朋友都谈起了恋爱,甜甜的氛围包围着她,让从来没真正谈过恋爱的林依,心里也泛起了想恋爱的念头。
犹豫了很久之后,林依终于在一天鼓起勇气,开口问文博:“你要不要谈恋爱?”
文博很干脆地答应了。
可真正在一起之后,林依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的不对劲。
她从来不会主动找文博说话,中午吃饭也不会像当初喜欢林瑾豪那样,刻意绕路去偶遇、去偷看。就连文博有一些需要靠运气才能实现的想法时,她也完全没有像当初为林瑾豪那样,跑很远的山去求佛、向神明虔诚许愿的冲动。
短短几天的相处,林依就彻底想明白了。
她对文博,从来都不是爱,只是欣赏,是羡慕,是在孤单青春里,想找一份陪伴的错觉。
于是她很干脆地提了分手。
文博也答应得十分爽快,他谈过的恋爱本就不少,早就对分分合合看得平淡,没有纠缠,没有挽留,两个人平静地结束了这段短暂的关系。
林依心里没有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终于承认,就算对林瑾豪的喜欢淡了,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替代的。
后来林依很少再回原来的班级了,因为要备战艺考。作为美术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艺考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甚至远超高考本身。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画室里,从天亮到深夜,画室的灯永远为她亮着。
很多时候她忙得连去食堂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三餐常常就是一桶泡面,随便扒拉几口,就又拿起画笔继续埋头创作。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拼命,都只为了一个目标——一定要考上C市的B大。
林依从清晨画到深夜,文化课的习题刷了一遍又一遍,素描、色彩、速写画了一张又一张,画纸堆得比人还高。她一次次拿着作品去找老师点评,一遍遍和同学对比挑选最出色的画作,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进步的细节。
累到极致的时候,她就蹲在画室的角落,简单吃几口冰冷的预制菜,望着窗外远方的风景寻找灵感。风吹过树梢,阳光落在画纸上,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支撑她熬过所有疲惫的信念——
考上C市的B大,去到离林瑾豪最近的地方。
哪怕早已不常相见,哪怕那份喜欢早已沉淀,可这个少年,依旧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光。
他们本就是文科班,班里还夹杂着不少美术生、体育生和其他艺术生,学习氛围本就自由,李老师管得也格外松散宽松,从不强行约束每个人的时间。
也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松散,给了林依最大的方便。自习课上,她可以悄悄收拾好画具,溜去画室埋头练画,一待就是整节课;就连上物理课的时候,别人在听课,她也会低头在桌面下悄悄调着颜料,一笔一笔练习配色,指尖永远沾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整段高中时光,林依几乎只在一门课上坐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
那就是数学课。
因为她始终记得,林瑾豪的数学特别好。
那是她心底悄悄埋下的一点倔强,她一定要好好学数学,要在密密麻麻的公式里找到解题的妙计,要一点点进步,哪怕只是在这一门科目上,有朝一日能超过他。
这一点点小小的执念,成了她枯燥文化课里,唯一的光亮与动力。
剩下的所有时间,她都交给了画笔,交给了那条通往C市B大的路。
有一天晚上,林依在画室画画,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十点多,早就过了寝室熄灯的时间。她实在太累太累,趴在画板上就沉沉睡了过去,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颜料,手里甚至还轻轻攥着半支画笔。
宿管阿姨查寝时发现她没回来,着急地四处寻找,最后一路找到了画室。推开门,就看见小小的身影蜷在画板旁,睡得格外安稳。
阿姨轻轻拍了拍林依的肩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孩子,乖,跟阿姨回寝室睡觉了,别在这儿趴着,太累了,可不能把身体累垮啊。”
林依睡得迷迷糊糊,半醒半睡地应着:“我知道了阿姨……再等一下下……”
说完,她才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迷迷糊糊地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颜料,揉了揉眼睛,乖乖跟着宿管阿姨往寝室走。
一路上,阿姨都在轻声念叨她:“考大学是大事,学习也重要,可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啊。你这孩子,天天熬这么晚,身子怎么扛得住。”
林依低着头,小声回了一句:“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阿姨,您别担心我了。”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不小心,她是太想靠近那个目标了,哪怕多画一分钟,她都觉得离C市的B大,又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