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的风卷着梧桐枯叶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极了藏在走廊阴影里那些细碎又恶毒的咂嘴声。

　　杨博文把下巴埋在深蓝色的校服领子里，指尖攥着刚发下来的月考成绩单，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顶端鲜红的“年级第一”刺得他眼睛发疼。

　　这是他连续第十三次考年级第一。

　　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他的名字永远钉在成绩单最顶端，是班主任嘴里的“标杆”，是年级组老师逢人就夸的“天才”，是全校学生口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杨博文”。

　　可没人知道，这份光鲜的第一名，是他蜷缩在霸凌的阴影里，用无数个不敢抬头的日夜熬出来的。

　　他性格软，生得白净，眉眼清润，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浸了温水的棉絮，不擅长争执，更不擅长反抗。刚上高中时，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刷题，从不参与课间的打闹，也从不主动和人搭话，这份内敛与沉默，在一群张扬的少年眼里，成了“好欺负”的代名词。

　　霸凌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殴打，而是藏在细枝末节里的、钝刀子割肉的折磨。

　　早读课翻开课本，里面被倒满了墨水，字迹晕成一片漆黑；课间去厕所的功夫，抽屉里的笔记本、错题本被撕得粉碎，散落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放学走在楼梯间，会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一把，踉跄着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出青紫，回头只看到一群男生嬉笑着跑开，嘴里喊着“书呆子也配走楼梯”；更甚的是，他们会堵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不打他，不骂他，只是围着他，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往他的书包里塞垃圾，扯他的校服袖子，说些尖酸刻薄的话。

　　“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没人管的软蛋。”

　　“看他那副哭唧唧的样子，真恶心。”

　　“下次把他的卷子藏了，看他还能不能考第一。”

　　杨博文从不反抗。

　　他只是默默捡起撕碎的错题本，用胶带一点点粘好；默默洗干净被泼了墨水的课本，哪怕字迹模糊再也看不清；默默揉着磕肿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默默把书包里的垃圾倒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尘，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刷题。

　　他不是不怕，是不敢。

　　他怕闹大了，老师会觉得他惹事，怕父母知道了会担心，更怕那些人变本加厉。他唯一的避风港，就是书本里的世界，只有沉浸在公式、单词、文言文里时，那些恶意的目光、推搡的力道、刻薄的话语，才会暂时离他远去。

　　所以他拼了命地学习，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把所有的恐惧都埋进题海，用第一名的光环，给自己筑一道看似坚硬，实则一戳就破的围墙。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杨博文低头做着数学压轴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注意到教室后门的阴影里，站着三个男生。

　　是张昊和他的两个跟班。

　　张昊是高二的混子，仗着家里有点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最喜欢欺负性格软的学生，杨博文是他盯了最久的目标。

　　张昊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阴恻恻地盯着杨博文的背影，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瘦高个男生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趁杨博文低头写字的瞬间，猛地伸手，一把抽走了他桌角的水杯。

　　“哐当——”

　　不锈钢水杯砸在地上，滚出老远，里面的温水洒了一地，浸湿了旁边的书本。

　　杨博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笔。

　　教室里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没人敢出声。

　　张昊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一脚踩在滚到脚边的水杯上，金属被踩得变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杨博文的课桌前，俯身，用一种戏谑又恶毒的语气说：“书呆子，喝什么水？考第一很了不起？”

　　杨博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发白，却依旧没说话，只是低头想去捡被水浸湿的书本。

　　“哎，别捡啊。”张昊一把按住他的手，指尖用力，掐得杨博文的手腕生疼，“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杨博文的手腕被掐出红痕，疼得他指尖发抖，他抬起头，眼睛里蓄着水汽，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声音轻得像羽毛：“放开我。”

　　“放开你？”张昊笑了，笑得一脸嚣张，“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放开。”

　　周围的议论声更小了，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张昊在学校里惹不起，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沉默的学霸，得罪一个混子。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懒懒散散的嗤笑。

　　“啧，欺负一个不会还手的，很有本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和戾气，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划破了教室里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左奇函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穿着松垮的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搭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张昊，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

　　左奇函。

　　整个明德中学，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学生，不逃课，不抽烟，不顶撞老师，但也绝不是乖乖仔。他打架狠，下手快，脾气爆，谁惹他谁倒霉，高一的时候把校外欺负学生的混混打进了医院，从此在学校里立了威，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校霸。

　　他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抱团，也不主动惹事，但只要看到有人欺负弱小，他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张昊看到左奇函，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灭了一半，攥着杨博文手腕的手也松了劲。他怕左奇函，怕得要命。

　　上次他堵着低年级学生要钱，被左奇函撞见，左奇函没多说一句话，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打得他鼻青脸肿，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从那以后，张昊见了左奇函，就像老鼠见了猫。

　　“左……左哥，我没欺负他，就是跟他闹着玩。”张昊陪着笑，语气谄媚，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左奇函没看他，目光径直落在杨博文身上。

　　少年坐在课桌前，脸色苍白，手腕上留着清晰的红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却依旧绷着小脸，不肯示弱。他的桌前散落着被水浸湿的书本，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被晕开，一片狼藉。

　　左奇函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的懒意散了，多了几分冷意。

　　他迈步走进教室，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昊的心尖上。

　　“闹着玩？”左奇函停在杨博文的课桌旁，低头瞥了一眼地上变形的水杯，又看了看张昊，“把他的水杯修好，把书擦干，再给我滚。”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昊不敢反驳，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我马上修，马上擦。”

　　他蹲下身，想去捡地上的水杯，却被左奇函一脚踹在肩膀上。

　　“谁让你碰他的东西了？”左奇函的声音冷了下来，“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堵他。”

　　张昊被踹得踉跄了一下，不敢吭声，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跟班跑出了教室，连头都不敢回。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左奇函收回脚，低头看向依旧坐在座位上的杨博文。

　　杨博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微微发抖，眼睛垂着，不敢看他。他能感觉到左奇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又直白，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和左奇函不熟，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交集。

　　左奇函是校霸，是游离在规则边缘的少年，张扬，桀骜，浑身带着刺；而他是学霸，是活在书本里的人，安静，内敛，小心翼翼。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在此之前，他们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月考成绩单上，杨博文是第一，左奇函是倒数第一。

　　天差地别。

　　杨博文攥着笔，手指节泛白，他想开口说声谢谢，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胆小又倔强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烦了一下。

　　不是烦他，是烦那些欺负他的人。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就欺负软柿子的垃圾。杨博文安安静静学习，招谁惹谁了？

　　左奇函弯腰，捡起地上变形的水杯，又伸手把杨博文桌前被水浸湿的书本拢到一起，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利落。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碰到杨博文的书本时，杨博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左奇函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正式相撞。

　　杨博文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此刻带着慌乱和戒备，湿漉漉的，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左奇函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眼神直白，带着少年人的桀骜，没有丝毫掩饰，直直地撞进杨博文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博文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拢好的书本放在桌角，又把变形的水杯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以后他们再堵你，跟我说。”

　　左奇函开口，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冽，带着一点沙哑，直白又干脆，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杨博文的身子僵了一下，依旧没抬头，小声地说了一句：“……不用了，谢谢你。”

　　他不想麻烦任何人，更不想麻烦左奇函这样的校霸。他怕和左奇函扯上关系，会引来更多的麻烦，怕那些人把怨气撒在他身上，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围墙，彻底崩塌。

　　左奇函挑眉，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

　　他活了十七年，向来是别人求着他护着，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拒绝他的保护。

　　他看着杨博文低垂的头顶，看着他纤细的脖颈，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书呆子，是不是傻？

　　被人欺负成这样，还硬撑着。

　　左奇函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桌角，双手插回裤兜，懒懒散散地站着，眼神依旧落在杨博文身上，直白得让人无处遁形。

　　自习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的同学都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杨博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强迫自己低头刷题，可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能闻到左奇函身上的味道，不是烟味，也不是香水味，是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阳光气息，清清爽爽的，和他校霸的身份截然不同。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这个午后，这个靠在他桌角的桀骜少年，这场突如其来的保护，会成为他凛冬般的青春里，第一束，也是最后一束，烧得轰轰烈烈的光。

　　而他更不知道，这束光，最终会燃成灰烬，只留给他余生无尽的烬余之痛。

　　左奇函就这么站着，看了杨博文整整十分钟。

　　看他紧绷的侧脸，看他发抖的指尖，看他明明害怕却硬撑着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奇怪的，想要把他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他的冲动。

　　直白，热烈，不加掩饰。

　　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懂什么叫委婉，什么叫退缩。

　　直到自习课的铃声响起，左奇函才直起身，拍了拍桌沿。

　　“我叫左奇函。”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依旧直白，“记住了，以后有事，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消失在教室门口的阴影里。

　　杨博文猛地抬起头，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深蓝色的校服衣角被风吹起，利落又洒脱。

　　他攥着笔，指尖的红痕还在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桌角的书本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地上的水渍也被人用纸巾擦干净了，不知道是左奇函做的，还是哪个好心的同学。

　　杨博文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被晕开的公式，眼眶忽然红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明目张胆地护着他。

　　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把那些恶意，统统挡了回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依旧在落，可杨博文觉得，笼罩在他头顶长达一年多的阴霾，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拿起笔，重新开始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终于不再发抖。

　　只是他不知道，这道光，来得太烈，太烫，最终会把他和他，都烧得片甲不留。

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