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天边泛出一层灰蓝色的晨光,整条拆迁巷终于从深夜的恐怖里挣脱出来,却依旧沉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中。我们沿着湿漉漉的石阶返回警车,初夏走在最边上,怀里紧紧抱着物证箱,一路沉默,指尖微微泛白。
江科看得出来,她心里并不平静。
放走一个凶手,对一名痕迹分析师而言,是违背原则的选择;可救下一个即将彻底沉沦的人,对她而言,是遵从心底的救赎。
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拉扯,没说出口,却写在了眼底。
警车驶回刑侦大队时,清晨的雾还没散,大楼里已经灯火通明,一夜未眠的警员们来来往往,气氛比夜里更加紧绷。三起命案、替罪羊落网、真凶在围捕中逃脱,每一个字都足够让整个大队陷入紧张。
刚走进办公区,小李就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陈队,初夏,刚才局长打电话来了,问抓捕情况……我们怎么汇报?”
江科没立刻回答,看向初夏。
她把物证箱轻轻放在检验台上,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如实说。现场起火混乱,地下管道四通八达,凶手借助地形逃脱,我们正在封锁所有出口,扩大排查范围。”
她说得条理清晰,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提那句在下水道里的放手。
不是隐瞒,是给所有人,也给林申,留一段走向救赎的时间。
江科点了点头,接话道:“就按初夏说的汇报。另外,把赵四的审讯记录、红光木器厂的物证、林申的全部背景资料整理出来,通知各辖区派出所,协查不搞全城围捕,只寻人,不追凶。”
小李一怔,随即明白了意思,应声转身去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运行的轻响。
初夏站在显微镜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分析物证,只是怔怔地看着镜下那根黑色工装纤维,许久才轻声开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在包庇罪犯,我只是觉得……他的恶,是被逼到尽头才长出来的。如果连一次回头的机会都不给,那我们守住的,到底是法律,还是冰冷的规则?”
江科走到她身边,看着桌面上林申女儿的旧照片——一个笑得很干净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在阳光下举着一朵小花。
“法律是底线,救赎是人心。”我声音放低,“你没做错,只是这条路,比破案更难走。”
初夏轻轻点头,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重新调出了林申的行踪轨迹。
他逃了,却没有彻底消失。
她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标记出一个靠近江边、偏僻又安静的小镇:“他应该会往这里走。人少,陌生,适合重新开始。”
“不抓?”
“不抓。”初夏抬起眼,眼底清澈又坚定,“但我会盯着。如果他再碰一次恶,我会亲自找到他,送他该去的地方。如果他从此安稳生活……那这就是最好的结案。”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
是监控中心。
初夏接起,听了两句,眉头微微一挑。
“江队,”她放下电话,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锐利,“江边渡口的民用监控拍到了一个穿深色工装、左腿戴假肢的男人,买了去邻县的船票,半小时前开船。”
江科走到屏幕前,画面模糊,却能清晰认出那个背影。
林申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踏上渡船,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
他逃了。
真凶依旧在外。
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初夏关掉监控画面,重新拿起目镜,眼神专注而沉静。
“接下来,我们不用拼命追捕,只需要静静等。”
她轻声说,
“等他彻底放下仇恨,等他真正救赎自己,也等一个……不需要手铐的答案。”
窗外的晨光终于穿透浓雾,落在痕迹检验台的金属边缘,反射出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光。
追捕停止了,
但救赎,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