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浓黑的墨,悬在马嘉祺的钢笔尖上,将落未落,像他此刻凝固的思绪。电脑屏幕上,“男女主互动话题引导建议”那行字刺着他的眼睛。建议里列举了几种方案:微博同步话题#百年校庆最美相遇#、校园论坛开设讨论专楼、精选路透和剧照进行二次创作传播……每一条,都在试图将屏幕上的光影幻象,锚定成某种“事实”。
办公室的寂静被一声突兀的信息提示音打破,不是他的手机。声音来自斜对面一张办公桌,是学生会宣传部一个干事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刚推送的校园新闻预览标题:“《百年风华》VCR初映获盛赞,马嘉祺丁予钢琴合奏被封‘神级镜头’……”
那干事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会长还在,立刻噤声,小心地抬眼觑向马嘉祺的方向。
马嘉祺的视线,从自己面前的文件,缓缓移到了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他的目光沉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看的只是一条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然后,他垂下眼,笔尖终于落下,在预案的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是一如既往的锋利工整,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微微划破了纸张。
“预案通过,”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按计划执行。注意舆情监控,避免过度娱乐化解读,突出校庆主题和学子风貌。”
“是,会长!”那干事连忙应下,收起手机,不敢再多看。
马嘉祺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拍打着玻璃。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夜色沉沉,远处旧教学楼的方向,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暖黄色的光晕在一片昏暗中格外显眼。
他知道那是哪里。
琴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窗帘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然后,他松开手,窗帘落下,将那点遥远的暖黄彻底隔绝在外。
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走向门口。“我还有事,先走。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会长再见。”
走出行政楼,秋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他穿上外套,却没有扣上,任由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直接回宿舍,也没有走向任何一处光亮热闹的地方,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小径通向镜湖。夜晚的湖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岸边稀疏的灯光,破碎摇晃。他在湖边一棵老树下停住,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他平时几乎不抽烟,只有在极少数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时,才会点一支。
“咔哒。”火苗窜起,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抿紧的薄唇。烟被点燃,他吸了一口,淡淡的烟雾散入寒冷的空气里,很快被风吹散。尼古丁的刺激并未带来多少舒缓,心头那团冰冷的、乱麻似的滞涩感,依然盘踞着。
眼前晃过的,是放映厅里她撞到他后背时,那双瞬间抬起、泛着红、带着未散尽水汽的眼睛。仓皇,狼狈,还有一丝他无法准确解读的、近乎破碎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NG时的紧张无措,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是的,烦躁。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侧身让开的动作,和那句没有说出口、却清晰地传达出去的疏离。他知道那很残忍。但他必须如此。有些界限,模糊不得。尤其是,当他看到严浩翔在放映厅门口,那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侧影时。
“他比你看得更清楚。”
这句话在录音棚外说出时,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严浩翔的感情直白、炽热、不加掩饰,像一团随时可能灼伤人的火。而他,马嘉祺,早已习惯将一切控制在绝对理性的范畴内,包括感情。或许有过那么一丝不同,在很早很早以前,在琴房里那个叽叽喳喳、总试图用走调的琴音吸引他注意的小女孩身上。但那点不同,太微弱,也太不合时宜,早已被他习惯性地归置、压抑,直到几乎遗忘。
直到她真的追到了这所大学,出现在他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直到那些“好配”的喧嚣,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直到……他站在监控屏幕前,看到严浩翔的手指,擦过她的眼角。
那一刻,捏碎文件夹边角的,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失控。是对计划外变量的不耐?是对可能引发的麻烦的预判?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层下的暗涌?
他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气迅速消散在夜色里。镜湖的水面倒映着破碎的灯光,也倒映出他此刻面无表情的脸。冰冷,克制,完美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只有这样,才是对的。对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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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里的暖黄光线,似乎将窗外的寒意都隔绝了。严浩翔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耐心地等着。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那团乱麻并没有因为他的琴声和话语而完全理顺,但某种尖锐的痛楚和灭顶的难堪,确实被这寂静的温柔安抚了下去。至少,在这里,我不需要表演,不需要强撑,不需要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议论。
我慢慢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我的手,稍一用力,将我拉了起来。地板坐久了,腿有些麻,我趔趄了一下,他立刻松开手,转而扶住了我的胳膊,等我站稳,才放开。
“还能走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松散,但眼神里的关切还没完全退去。
“嗯。”我点点头,避开他的视线,弯腰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借此整理混乱的心绪。
“走吧,送你回去。再晚你哥该急了。”他拿起搭在钢琴上的外套,随意甩在肩上,率先走向门口。
我们沉默地走下旧教学楼的木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落在我肩上,是那件牛仔夹克。
“穿着,别又感冒了。”他没看我,径直往前走,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短袖T恤。
“你不冷吗?”我抓着还留着他体温的外套边缘,低声问。
“我火力壮。”他头也不回,语气随意。
一路无话,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走到宿舍楼下,灯光明亮了许多,人也多了起来。不少晚归的学生看到我们,眼神里或多或少带了些探究。毕竟,校庆VCR的“官方CP”是马嘉祺和我,而严浩翔这个 rap 社长深夜送我回宿舍,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身体微微僵硬。
严浩翔却像是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前停下,转身面对我:“到了。”
“嗯。”我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谢谢。”
他接过去,随意搭在臂弯,看着我,忽然说:“论坛和那些话,别看了,也别想了。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语气轻松,但我听得出里面的认真。
“严浩翔,”我抬起眼,看着他,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问题,“你……不生气吗?关于那些……我和他的传言。”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笑容,有点痞,又有点无奈:“生气?生什么气?气你眼光不好,放着身边这么大个活宝看不见,非要去够那天边的冰山?”他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清晰地看着我,“我是在意你开不开心,难不难过。其他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我鼻子又是一酸,赶紧低下头。
“行了,赶紧上去吧。”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推了一下我的后背,“再磨蹭,我真要冻感冒了。”
我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台阶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对我挥了挥手,笑容明朗。
我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直到踏上楼梯,才敢再次回头,透过玻璃门,看到他的身影已经转身,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那件牛仔夹克依然随意地搭在臂弯。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都在。她们看到我,立刻围了上来,兴奋地叽叽喳喳。
“予予你回来啦!VCR我们都看论坛反馈了,绝了!”
“你跟马会长最后那个对视,我的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听说试映会反响爆炸?你们是不是要一起参加后续宣传活动啊?”
我勉强应付着,只觉得疲惫。洗了澡爬上床,拉上床帘,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空间里。手机里又多了许多消息,班级群,社团群,甚至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同学发来的“祝贺”。
我统统没有回复。
点开了那个漆黑的头像。和马嘉祺的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那个冰冷的时间地点。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有什么好问的呢?他的态度,还不够清楚吗?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交替浮现出两张面孔。一张清冷疏离,眸光沉静如寒潭;一张笑容明朗,眼神灼热执拗。
月光与日光。冰山与火焰。
而我,站在中间,被拉扯得不知所措。
那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马嘉祺在钢琴边冷冷地看着我,说“NG”;一会儿是严浩翔在昏暗的回廊里,眼睛像烧着火;一会儿又是论坛上飞速刷新的“好配”,那些字变成实质的绳索,将我紧紧捆住,勒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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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但校庆氛围愈浓,校园里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和喜庆的装饰。我醒来时头痛欲裂,眼圈下的青黑用遮瑕膏都快盖不住了。
手机里有丁程鑫的留言,让我醒了去他宿舍一趟,说有事。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过去,丁程鑫的宿舍里,刘耀文和宋亚轩也在,张真源似乎有事出去了。气氛有点古怪,不像平时那么闹腾。
“予予,坐。”丁程鑫指了指椅子,表情有点严肃。
我依言坐下,心里有点打鼓。
丁程鑫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昨晚跟浩翔在一起?”
我心头一跳,点了点头。
“你们……”丁程鑫斟酌着词句,“浩翔那小子,是不是跟你摊牌了?”
我没想到丁程鑫问得这么直接,脸一下子涨红了,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就知道!”刘耀文在一旁一拍大腿,“翔哥昨晚回去那脸色,啧啧,跟我欠他八百块钱似的。问他也不说,就闷头打游戏,打得那叫一个杀气腾腾。”
宋亚轩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予予,你……你怎么想的啊?马哥那边……”他欲言又止。
丁程鑫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看着我:“予予,哥不想干涉你。但你得想清楚。马嘉祺那小子,哥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心里那扇门,不是一般人能敲开的。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有时候更狠。你追着他跑,太辛苦了。”
“浩翔不一样,”丁程鑫继续说,语气复杂,“那小子对你怎么样,我们这些旁边人看得一清二楚。他可能没那么‘完美’,没那么‘高不可攀’,但他实实在在地,把你放在心尖上。”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哥哥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是啊,谁都看得出来,谁都比我清楚。
“我就是……”我声音干涩,“我就是有点乱。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真的喜欢?”丁程鑫一针见血。
我猛地抬头,撞进我哥了然又心疼的眼神里。是啊,我对马嘉祺的感情,始于幼年仰望,掺杂了太多崇拜、不甘和执着,它几乎成了我青春时代的一个标志,一个目标。要剥离它,就像剥离一部分自我。
而对严浩翔……那份温暖、安心、肆无忌惮的依赖和亲近,早已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它太自然,自然到我几乎忽略了它的重量和本质。
“别逼自己。”丁程鑫揉了揉我的头发,“慢慢想。但记住,不管你选谁,或者谁也不选,哥都站你这边。只是……别让自己太难受。”
从丁程鑫宿舍出来,我脑子更乱了。阳光很好,校园里熙熙攘攘,但我却觉得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镜湖边。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长椅上坐着三两学生。
然后,我看到了马嘉祺。
他独自一人,坐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膝上摊开着一本很厚的书,似乎正在查阅资料。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微微垂着头,侧脸沉静,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依然是那幅完美、清冷、遥不可及的画。
我的脚步顿住了。心底某个地方,还是会被这幅画面触动,泛起细微的、熟悉的酸涩涟漪。那是经年累月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阳光有些晃眼。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像能将人吸进去,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看着我,隔着阳光,隔着湖水微漾的波光,隔着我们之间无形却厚重的屏障。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我微微颔首。是一个极淡的、礼节性的招呼。
随即,他便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膝上的书页,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仿佛我刚才的驻足,他刚才的抬眼,都只是湖畔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心里那点细微的涟漪,也在这平静无波的注视和疏离的颔首中,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疲惫。
看,这就是马嘉祺。
他不会问你为什么眼睛还肿着,不会在你狼狈时递过来一颗糖,不会在深夜的琴房弹一首生涩却温柔的曲子。
他只会提醒你界限,只会用沉默和距离,将一切他不打算回应的情感,冷静地推开。
而我,似乎终于开始感到,一直仰望这样一座冰山,真的很冷,也很累。
我移开视线,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
是严浩翔。发来一张照片,是他rap社活动室的窗台,上面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油油的多肉植物,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配文:“捡的,看着像你昨天耷拉脑袋的样子,养养看能不能精神点。”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盆绿意盎然的多肉,又看了看照片背景里熟悉的活动室摆设,耳边仿佛又响起他昨晚在琴房说的:“只要你回头,地上一直有个人,在你看月亮的时候,看了你好久好久。”
眼底忽然涌起一股新的热意,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或难堪。
我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发涩的眼角,然后,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养死了你赔。”
点击,发送。
远处,梧桐树下的长椅上,马嘉祺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望向我刚刚离开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安静地铺洒在石板路上。
他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风过林梢,吹落几片半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