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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与潮汐7

月光与潮汐

虎皮兰土壤那道细微的裂痕,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并不起眼,像少年心事,藏得深,却总有迹可循。马嘉祺的目光从时间控制表上移开,落在那盆绿植上,停顿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他伸手,拿起桌角的保温杯,拧开,将里面凉透的水,缓慢地、均匀地浇灌下去。水流渗入土壤,那道裂痕边缘的颜色瞬间变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沉默的伤疤。

他放下杯子,视线重新回到文件上,落笔签字,力透纸背。然后,关灯,锁门,走进已然空无一人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规律,清晰,不带任何犹豫或流连。行政楼的玻璃门映出他挺直而孤清的背影,很快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在此处为任何无关紧要的细节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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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台的那场日落,和严浩翔那句“卫星绕着恒星转”的比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接下来几天,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马嘉祺的场合,甚至绕开了镜湖那条他常走的小径。学生会发的活动通知,只要不是强制参加,我一律找理由推掉。论坛上关于VCR和“祺予CP”的帖子依旧飘红,但我强迫自己不再点开。那些喧嚣的“绝配”,此刻听来只剩讽刺,而我,不想再当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尴尬的主角。

生活似乎被切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不得不面对的公共场合——教室、食堂、校道——在那里,我尽量低头快步,减少存在感,偶尔瞥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便立刻移开视线,心脏会习惯性地紧一下,但那阵熟悉的、绵长的钝痛之后,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也早该停下的马拉松,终于力竭,连不甘心都显得苍白。

另一部分,则被严浩翔无声无息地填满了。他并不总是出现,但总在我需要“消失”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个去处。

有时是rap社活动室,他塞给我一个耳机,里面是他新写的、尚未发布的demo,节奏激烈,歌词锋利,充满了他对世界的观察和不满。他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听,然后自己走到一边,对着镜子练习新的舞蹈动作,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蓬勃的生命力。我坐在角落的旧沙发里,耳边是他的音乐和呼吸声,看着镜子里他认真到有些凶狠的表情,心里那团乱麻会奇异地被这纯粹的能量场梳理,变得安静。

有时是学校后街那家开到很晚的糖水铺。他知道我心情不好时嗜甜。一碗热乎乎的红豆沙,或者冰冰凉的杨枝甘露,推到我面前,他自己面前永远是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他不问我为什么,只是在我吃完后,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包装幼稚的水果糖,推过来一颗,自己剥开另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然后含糊地说:“看,生活还是甜的。”

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陪伴。图书馆里,他坐在我对面,戴着降噪耳机,不是听歌,而是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大概是在构思新的歌词或旋律。偶尔抬头,发现我在看他,便会挑起眉毛,用口型无声地问:“干嘛?” 我摇摇头,重新埋首书页,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安定。

他不再提那天琴房的话,也不追问我对马嘉祺到底还剩下什么感觉。只是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在我周围构筑起一个温暖、松弛、可以暂时喘息的结界。在这个结界里,我不需要扮演任何人,不需要担心说错话做错事,甚至不需要强颜欢笑。

丁程鑫把我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有次在食堂堵住我,揽着我的肩膀,压低声音问:“跟浩翔那小子……有进展?”

我脸一热,挣脱开来:“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丁程鑫哼笑,“你当你哥瞎?这几天你脸上有点人色了,没之前那么魂不守舍,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我低头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没吭声。

丁程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予予,哥不是要管你。就是……浩翔是认真的,他那个人,看着吊儿郎当,认死理。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加惶惑。我对严浩翔的感情太复杂,混杂了十几年青梅竹马的依赖、信任、肆无忌惮的亲近,还有……最近才清晰感知到的、沉甸甸的珍视和心疼。但要把它明确归类为“喜欢”,我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者说,被对马嘉祺那份漫长而失败的执念透支了太多勇气,一时不敢轻易确认。

而马嘉祺……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只是夜深人静时,那张清冷疏离的脸,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偶尔还是会闯入梦境,带来一阵熟悉的、冰凉的悸动,然后我在黑暗中醒来,盯着天花板,直到那阵悸动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直到校庆前一天。

校园里的节日气氛达到了顶点,到处张灯结彩,横幅飘扬。最后一遍彩排在下午进行,所有流程都要过一遍,VCR作为重头戏,自然不能缺席。

我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走向大礼堂。后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忙碌嘈杂,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发胶和兴奋的气息。我换上了一条藕粉色的礼服长裙,是VCR里“重逢”场景的造型,化妆师正在帮我做最后的定妆。

然后,我在镜子里,看到了马嘉祺。

他站在不远处,正由造型师整理着西装外套的领口。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矜贵的距离感。他微微仰着头,方便造型师动作,侧脸线条在后台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灯光下,清晰得像雕塑。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眼睫微动,视线透过镜子,与我对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后台所有的喧嚣、人影、光线,都虚化成模糊的背景。只有镜子里那双眼睛,深黑,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引力。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沉重的下坠感。那些我以为已经平息、或者至少被麻木覆盖的情绪,像是被这平静的一瞥轻易唤醒,在胸腔里无声翻涌。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无意。造型师退开,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然后,他抬步,朝着导演所在的方向走去,步履稳健,没有再看我一眼。

“丁予,头发这边再固定一下,等下转头动作大。”化妆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掌心一片湿冷。

彩排按流程进行。轮到VCR主演上台配合主持人对谈的环节时,我和马嘉祺并肩站在舞台侧幕等候。空间狭小,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我僵硬地站着,目视前方黑沉的观众席,尽力忽略身边人的存在。

“紧张?”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脊背一僵,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放轻松。”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单纯的提醒,“只是彩排。”

只是彩排。我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啊,一切都是排练,是演出,是工作。包括我们此刻并肩而立,包括等会儿要在台上展现的“默契”。

主持人cue到我们,追光灯打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扬起练习好的笑容,和马嘉祺一起走上舞台中央。回答的问题依旧是那些官方套话,我们配合得无懈可击,甚至因为彩排的松弛,比媒体见面会时看起来更“自然”一些。台下负责流程的老师和学生干部不时点头。

一切都顺利得过分。

直到最后一个互动环节。主持人临时起意,说是为了预热,让我们再现一下VCR里钢琴合奏最后那个“相视一笑”的经典镜头。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马嘉祺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

音乐响起,是那段熟悉的旋律片段。我们面向观众,模拟着弹奏的动作,然后,在音乐戛然而止的预设节点,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

我的目光撞进他的眼里。

舞台的灯光太强烈,刺得我有些眼花。但就在那片炫目的白光里,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飞快掠过的一丝什么。不是平时那种全然的平静和疏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深潭底部被投入石子,极轻微地动荡了一下,搅碎了完美的冰面。那情绪太快,太模糊,我来不及捕捉,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我的笑容,大概也僵硬得可笑。

台下传来善意的哄笑和掌声。主持人满意地让我们回到后台。

一离开追光灯的范围,我立刻快步走向化妆间,只想尽快卸掉这身令人窒息的装扮,和脸上虚假的笑容。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舞台上那个短暂的对视,和他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难以解读的波动。

是厌恶?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我用力甩头,想把那些无谓的猜测甩出去。不管是什么,都与我无关了。丁予,清醒一点。

换回自己的衣服,卸了妆,我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喧闹的后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华灯初上,庆典前的夜晚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喜悦。我低头疾走,只想尽快回到宿舍,把自己藏起来。

“丁予!”

清亮又带着点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严浩翔。他大概是刚结束他们社团的彩排,额头上还带着汗,穿着一件红色的社团文化衫,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几步追上来,拦在我面前,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焦灼。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额头,又在中途停住,转为抓住我的胳膊,力道有点大,“是不是又不舒服?还是……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他口中的“他”,不言而喻。

我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还有那份因为我可能受委屈而升腾起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怒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委屈、疲惫和依赖的情绪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镇定。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严浩翔愣住了,随即眼底的怒气被心疼取代,手忙脚乱起来:“你……你别哭啊!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这些天的压抑、彷徨、自我怀疑,还有刚才舞台上那令人窒息的对视和心底翻涌的难堪,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液体,决堤而出。

严浩翔不再追问,他松开抓着我的手,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站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但偶尔还是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咬了咬牙,忽然脱下身上那件红色的文化衫,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他把文化衫胡乱塞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拉起我的手。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汗湿,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穿过灯火通明的校园主路,拐进建筑系馆后面一片几乎废弃的、准备改建的小花园。这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透过来,照亮疯长的野草和残缺的石膏像,显得寂静而荒凉。

他把我带到一座半塌的、爬满枯藤的欧式凉亭下,这里更加隐蔽。

“好了,现在没人了。”他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我,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站在我面前,微微低着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着我。白色的短袖在昏暗里显得很干净,他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心疼。

我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严浩翔没有再说“别哭”,也没有试图拥抱或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雕像,在我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力道轻柔却坚定,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我放下手,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狼狈不堪。

严浩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我手里。然后,他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两颗糖,这次是牛奶糖。他剥开一颗,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己吃,而是递到了我的嘴边。

“张嘴。”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颗圆圆的、乳白色的糖,和他近在咫尺的、盛满温柔的眼睛。然后,我微微张开嘴。

他将糖轻轻放进我嘴里。甜蜜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泪水的咸涩。

“另一颗,给你留着。”他把剩下那颗糖塞进我手里,糖纸在他掌心捂得有些温热。

我含着糖,慢慢地,停止了抽噎。夜风吹过荒芜的花园,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校园的喧嚣隐隐传来,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严浩翔,”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破碎不堪,“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八道。”他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予予大小姐,聪明,漂亮,善良,追你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是你自己眼光……咳,”他顿了顿,把“不好”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是你自己以前没看清楚。”

“可是我觉得好累,”我低着头,看着手里那颗糖,“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累?放弃一个人,怎么也这么累?”

严浩翔沉默了很久。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累就对了。”他最终开口,声音低缓,“说明你在往前走,在拔一颗扎了太深的刺。疼,累,都正常。但总会过去的。”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丁予,你看那儿。”

他指着凉亭外,一片荒草丛生的角落。借着微光,能看到几株野生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草,在砖石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开着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白色花朵。

“没人浇水,没人管,石头压着,风吹雨打,”严浩翔说,“可它还是开了。不一定多好看,但它是为自己开的。”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也一样。你的喜欢,你的难过,你的眼泪,甚至你现在的累和迷茫……首先得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配得上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或者剧本里的样子。”

“你就是你。会哭会笑,会犯傻也会坚强的丁予。喜欢你的人,自然会看到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累和狼狈。”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而不喜欢你的人,你就算变成完美的陶瓷娃娃,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我怔怔地听着,嘴里牛奶糖的甜意丝丝缕缕化开,混合着他话语里的温度,一点点浸润我冰冷僵硬的心房。荒芜花园里的寂静,他掌心的温热,还有眼前这双在黑暗里依然亮得执拗的眼睛,构成了一个与舞台上那个光鲜亮丽、却令人窒息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时空。

“严浩翔,”我轻声问,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和依赖,“如果我……一直这么笨,一直看不清,一直需要人哄……怎么办?”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眉眼弯起,嘴角扬起一个无比温柔、甚至带着点宠溺弧度的笑。

“那能怎么办?”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好我一直哄着呗。反正,”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有的是耐心和时间,陪我们大小姐,慢慢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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